第340章 谨慎总不是大错

头一道保险,是高公绘的那封奏章。

写得好的文字,天然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天子和太皇太后之间隔着八年的积怨,寻常的道理讲不通,唯有真挚的情感方能触动他。

可真正的真诚太过直白粗糙,写出来未必能打动人;

而能打动人心的那份“真诚”,往往需要极高明的技巧去雕琢。

高公绘一介武勋,自然没有这等笔力。

所以那封奏章,从头至尾,每一个字都是苏遁代笔的。

他模仿着高公绘粗通文墨却不事雕琢的口吻,精心设下层层感情钩饵,然后让高公绘一字一句誊抄下来。

劝说高公绘动笔,比代笔本身更难。

高公绘小心翼翼了半辈子,躲了半辈子,如今要他主动挺身而出,将自己和家族推上风口浪尖,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苏遁与叔父苏辙苦口婆心地劝了大半日,反复申说这封奏章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未必真会用上。

可若不在事前握在手中,等朝堂上大局已定再临时抱佛脚,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最终,是高世则说服了高公绘。

那孩子跪在叔父面前,一句话便戳中了要害,让高公绘颤抖着手提起了笔。

苏遁对自己的文墨功夫多少有几分底气。

他自信,天子只要翻开这封奏章,情感的天平总会向“寻求真相”那一侧稍稍倾斜。

只要他对当年真相的渴望压过了对祖母情感上的抵触,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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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保险,是向太后。

苏遁当然不会真的让高世则去冒掉脑袋的风险。

他早就安排王庠去向向太后的弟弟向宗回递话。

王庠是苏东坡侄女婿,也是向太后的亲表弟。

其母向氏,正是向太后的亲姑母。

王庠去拜见向宗回,不过是表弟表兄亲戚之间寻常走动,任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苏遁让王庠向向宗回透露了章惇谋划追废高太后封号的图谋,并替他细细剖析了一番唇亡齿寒的道理。

若高太后的封号能被追废,这先例一开,将来任何一位太后,只要天子不喜,便可援引旧例褫夺封号。

向太后今日端坐慈寿宫中安然无恙,是因为天子尚念着几分嫡母的情分。可这情分能靠多久?

一旦追废成了惯例,向太后与向家,谁能保证永远安如泰山?

这番话,向宗回听进去了。

他进了宫,原原本本地禀给了向太后。

向太后知道了,便会留意前朝的动静。

万一赵煦当真情感压过理智,执意要严惩高世则,向太后大概率会站出来阻止。

唇亡齿寒,救高家,便是救未来的向家。

向太后是当今天子的嫡母,先帝的正宫皇后。

她开口说话,天子便是再不甘,也不能不听。

所幸,这第二道保险,今日看来并未用上。

这是好事。

苏遁收回思绪,搁下手中那支早已被掌心捂热的笔,站起身来。

“去用饭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地道封上。”

高世则今日殿前喊冤,实在太过出人意表。

无论是天子还是章惇,回过神来之后,必然要追查——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来这般缜密的心思与破釜沉舟的胆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