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则背后,必有人指点。
这个念头,迟早会浮现在他们心头。
而苏遁在筠州鹿鸣宴上一鸣惊人,高世则恰好也是从筠州回的京城。
两下一凑,有心人不难将二者联想到一处。
所以,苏遁早已叮嘱高世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不能有任何往来。
为了以防万一,南园通往那方小院的地道也必须封死,抹去一切蛛丝马迹。
谨慎,总不是大错。
苏遁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立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寒气,让那股冷意顺着喉咙灌进肺腑。
脑中清明了几分,他这才抬脚往饭厅走去。
饭厅里烛火通明,苏过和苏远已经在桌前等着了。
桌上摆着几碟冬日里常见的时令菜。
一碟旋切鱼脍,薄可透光,配着细如发丝的萝卜缕。
一碟煎鹌鹑,皮色金黄,撒了研细的花椒盐。
一碟琥珀色的胶枣,秋日里渍了晾干的,甜中带酸。
正中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浮着翠生生的葱花。
旁边还有一碟黄米糕、一碟乳饼,刚出笼的,热气在暖融融的炭火气里袅袅升起。
兄弟俩谁也没动筷子,显然都在等他。
苏遁迎着两位兄长询问的目光,将公孙熙带回来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
苏过与苏远听到高世则围着红巾出了宫,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苏远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好!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太皇太后的身后名一旦被天子亲口确认,那些想通过构陷太皇太后来株连元佑旧臣的路,便走不通了。”
“父亲和伯父的处境,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苏过没有苏远那般喜形于色,眉间虽舒展了几分,语气却仍留着几分审慎:
“只要明旨未下,就还不能算定了,得等着三省颁发明旨才算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又道:“御史中丞黄履是章相公的人,高公绘手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把柄,邢恕在狱中反口,也不难。”
“不过他诱供高士京的事现场人证极多,他说的话可信度会大打折扣,天子应当不会信了。”
“只是等章相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高世则虚晃一枪摆了一道——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缓过这口气之后,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苏遁夹了只煎鹌鹑放进碟中,笑了笑:
“事实胜于雄辩,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只要天子信了太皇太后没有废立之心,章惇就动不了高家。”
“至于我们——
只要不让他察觉我们与高家暗中有往来,他便找不上门来。”
苏远端起羊肉汤饮了一大口,畅快地舒了口气:
“那我们就等着邸报上的明旨了。”
三人说说笑笑吃完饭,正要各自回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抬头,便见高俅掀帘而入,面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灼:
“郎君,”
高俅快步走到苏遁身旁,从怀里将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我爹那边的小报,刚接到一份印刷单子,有人出高价,要印这两篇文章。”
苏遁接过那几张纸,目光往上一落,第一页赫然印着三个字——
《辨奸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