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郎君,皮蛋工坊楚大娘送来消息,御史台的台吏把刑侍郎押走了。”
“御街旁高郎君也出宫了,脖子上围了红巾。”
傍晚,公孙熙走进书房,给苏遁带来了最新消息。
苏遁缓缓将笔搁上笔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绷了一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与高世则约定过,若事成,便在颈间围一条红巾。
高世则围着那条红巾出了宫门,便是将捷报无声地递给他。
这场豪赌,赢了。
今天这场御前喊冤,从头至尾便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豪赌。
揭破小龙袍,赌的是天子心中尚存的一缕祖孙之情。
红白桃花旧事,赌的是章惇的谨慎与猜疑。
高世则在殿上言之凿凿,掷地有声,称高公绘“愿赴御史台对峙”。
可事实上,高公绘压根没有当堂对峙的胆量,也压根拿不出任何证据。
要是有证据,高太后早就把邢恕和蔡确给办了。
高公绘说,当日邢恕说出那掉脑袋的话时,遣散了所有仆从,在场只有他们三人。
如今高公纪已然作古,天地间能证实那番话的,只剩下邢恕与高公绘两人。
若邢恕今日好端端地站在殿上,大可矢口否认,反咬高公绘构陷攀诬。
真要打口水仗,高公绘这种只读了几本书的恩荫子弟,怎么是正经进士出身的邢恕的对手?
稍为被邢恕设个语言陷阱,高公绘只怕就要无翻身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高太后把此事按下不查的原因。
苏遁之所以敢赌,就因为邢恕不在场,而章惇心中无底。
他料定章惇对蔡确与邢恕当年阴谋废立的事并不知情。
如果章惇事先知晓,以他为首相之尊,断不会替蔡确争那份定策之功。
替一个谋逆罪人争功,无异于在自己身上绑了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炸弹。
章惇和蔡确又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怎么会为了蔡确身后名,给自己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那章惇会不会本就是蔡确当日的同谋?
因为是一丘之貉,所以要洗白蔡确,同时也洗白自己。
苏遁当时问了叔父苏辙。
苏辙给出的答案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会。
苏辙说,章惇此人手段狠辣,刚愎自用,但绝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两头下注的投机小人。
更何况,他以熙宁新法为毕生志业,而雍王是朝野皆知的守旧派,章惇便是再想争那份定策之功,也断不会去拥立一个会将新法废黜殆尽的人。
苏遁相信叔父的判断。
于是,他趁着邢恕被王家兄弟揍得鼻青脸肿、卧病告假的天赐良机,果断梭哈了这一把。
他赌的,是章惇在信息真空下的多疑本能。
高世则言之凿凿,撂下高公绘“愿赴御史台对峙”的狠话,以章惇谨慎多疑的性子,自然会往最坏处想——
高公绘手中必是握了铁证,方能如此有恃无恐。
认定了这一点,章惇便绝不可能再力保邢恕与蔡确,引火烧身。
他只会当机立断,撇清干系,与蔡确和邢恕做一场干净利落的切割。
而章惇一旦开团,他麾下的那帮党羽自然要秒跟。
树倒猢狲散,谁都怕被砸在下面。
等到天子金口一开、一锤定音,邢恕进了御史台再想翻供,也无力回天了。
还好,他赌赢了。
当然,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他也给高世则上了几道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