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跳出迷障,赵煦倒也能堪破几分这位嫡母的心思。
当年,父亲病危,嫡母把他带到自己寝宫看管,恐怕是有争一争夺垂帘听政权力的心思。
只是,最终祖母胜了,嫡母败了。
祖母大权独揽八年,嫡母只能龟缩后宫,深居简出,心里自然有怨,有不甘。
祖母去世后,嫡母终于可以报复了。
她没有别的手段,只能在流言上做文章,借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话,让赵煦对祖母生出猜忌和怨恨,借他的手,去敲打高家。
只可惜,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看到自己说出要废太皇太后封号,就着急忙慌成这样,直接亮了底牌。
赵煦有些轻蔑,也有些腻味。
向太后把他当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煽动、随意安抚的毛头小子?
那些流言,把他心里的怨恨养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
现在发现自己可能玩过头了,便轻飘飘地来一句“绝无此事”,指望把这页翻过去?
他眸光闪了闪,声音平静无波:“母后和母妃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这句“心里有数”让向太后的表情微微一滞。
这是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的意思。
她还想再说什么,赵煦已经将目光移开了,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翻过去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向太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仍旧端着那副温蔼的笑容,只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僵了一些。
她有意在后宫传布流言,只是想让高家难堪,让高太后的身后名蒙上一层灰,却不想真的掀翻这层窗户纸,让天家的颜面扫地。
事情闹到如今,她怕了——
若是赵煦连亲祖母都能废,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又算什么?
前两天,弟弟向宗良派人传话,说章惇阴谋废太皇太后尊号,又指出,唇亡齿寒,让她设法劝劝天子。
今天一大早,她又打听到高世则殿前替太皇太后喊冤。
都把高家后人逼到图穷匕见的地步,可见事情有多凶险!
她慌了,怕自己一个人的话不足信,又急急忙忙拉上朱太妃一起,想向天子澄清当年的真相。
朱太妃当年因违制受外臣跪拜,被太皇太后斥责,心中也有怨,没少在流言上推波助澜。
她同样是个胆小的,敢做不敢当,更怕儿子一意孤行担上“不孝”的罪名,自己没脸去地下见神宗皇帝,便听从了向太后的吩咐。
眼见赵煦摆出一副拒绝后宫干政的模样,向太后毕竟不是亲娘,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向朱太妃示意。
朱太妃倒是想开口,可儿子威严日甚,她也有点怵他,期期艾艾半天,最终只问了几句衣食饮居的家常——
夜里睡得好不好,近日天寒添衣了没有?
赵煦一一答了,语气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把最后一口茶饮尽,他站起身来,朝向太后拱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