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当首相已经两年多了,他太了解这位少年天子了。
天子这冰冷审视的目光,是已经在疑他了。
疑他替蔡确争功翻案,到底是受了蒙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疑他章惇这些年在御前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甚至,疑他章惇和蔡确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勾连?
章惇的脑子转得飞快。
眼下还想着怎么往后拖,拖到下朝和邢恕对口供,好设法替蔡确遮掩,那是找死。
他必须立刻跟邢恕和蔡确作切割!
要抢在天子开口之前,把自己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他整肃衣冠,走到殿中,朝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恳切:“陛下,臣有本奏。”
赵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章惇开口,一锤定音:“邢恕身为朝廷大臣,竟以诱供之术构陷已故大臣,图谋攀诬太皇太后。
高世则所举之事,情节具在,不容含糊。
臣请将邢恕下御史台狱,严加勘问,务必将当年与蔡确交通之始末,一一审明,以正国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责,“蔡确身受先帝托付之恩,位列宰辅,却心怀两端,图谋废立。
臣与他同朝为官多年,竟未能识其奸谋,为其所蔽,以为他真是忠而被谤的定策之臣。”
他说到这里,面上露出沉痛之色,眉间拧出一抹沉重的愧悔:“
“陛下亲政后,言官屡次建言追赠蔡确官职,臣失察附议,未发一言以谏阻。
臣备位执政,总理臣僚,本当烛奸辨伪,却未能洞察其奸,有负圣恩。臣愿领失察之罪。”
这一番话,快,狠,准。
邢恕该查,蔡确该追,他自己该罚。
但罚的,是失察之罪。
那些为蔡确争功的奏疏,都是私下授意叶祖洽、黄履、邢恕、刘拯这些人递的,他不过是让这些人的奏折送呈御前,然后敲敲边鼓罢了。
起码明面上,他从没有主动替蔡确争过,只能算“附议”,只能算没有“谏阻”。
人是你天子自己要追功,要奖赏的,我作为宰相,顺承帝心,挑不出错。
赵煦看着章惇。
章惇面上愧悔之色十足,沉痛恳切得让人感同身受。
章惇说自己失察,说自己被流言所蔽。
这话是真是假,他不知道。
但他更愿意是真的。
相信自己一手提拔、全心信赖的首相,只是和自己一样受人蒙蔽,而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欺骗他。
承认自己被骗,对他来说,太难以接受。
何况,绍述大业才走到中途,新法刚刚全面恢复,朝中还需要章惇这样的狠愎之人,来压住阵脚,稳住朝局。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在今日追究下去。
章惇的话也提醒了他,那些为蔡确争功请封的奏疏,都是谁上的?
叶祖洽、黄履、邢恕、刘拯......
这四个人,最积极。
刘拯,之前曾布私下跟他提过一嘴,说刘拯是蔡卞的门人。
而叶祖洽和刘拯,又都是熙宁三年的进士,与蔡京、蔡卞正是同年。
而蔡确,跟蔡卞和蔡京源出同族。
所以,追功蔡确,最有可能的推手,不是章惇,而是蔡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