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平时安然早就跟她呛起来了,什么你懂什么防护措施完善着呢我这是为人民服务。可今天她一句话都懒得说,脑子里全是飘窗上那张惨白的脸。她低着头扒饭,囫囵吞了几口就说吃饱了,赶紧躲回卧室。
躺下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安然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她盯着天花板,安慰自己说下午那肯定是宿醉没醒透出了幻觉,睡一觉就好了。酒精的余劲和疲惫一块儿涌上来,没过多久她就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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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很浅。安然觉得自己刚睡着没多久,忽然间意识就地一下清醒了过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拍了个巴掌。可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想抬手,胳膊根本不听使唤;想翻身,整个身体就像被水泥浇在了床板上,纹丝不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珠子。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老人常说的鬼压床。她以前不信这个,觉得都是睡眠瘫痪的科学解释,可现在她整个人被钉在床上、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的时候,心里头那点唯物主义全碎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有人把一张图片直接贴到了她眼前——那女孩就站在她床边,离她不到半米远,低着头看她。暗沉沉的光线里,那张惨白的脸近在咫尺,安然甚至能看清她鼻梁上几颗浅淡的雀斑。她身上那件淡粉色碎花裙,裙摆上沾着一块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安然想尖叫,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孩看了她很久,然后嘴唇动了。
姐姐……帮帮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水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可那声音又像是贴着她的耳廓灌进来的,凉飕飕的,激得安然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不该死在那儿的……姐姐……我好冤……
女孩一遍一遍地重复,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只有嘴唇机械地张合,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在循环播放。安然动不了,逃不开,只能睁着眼听,每一遍都清清楚楚地灌进耳朵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大概十几次吧,安然的视线忽然一花,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层水雾又迅速擦掉,等视线恢复清晰的时候,床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紧接着身体猛地一松,她整个人像从什么泥沼里拔出来一样,四肢终于听使唤了。安然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浑身冷汗,睡衣后背那块湿得能拧出水。
她呆坐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一骨碌下床,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全打开了。天花板的大灯、床头灯、衣柜上的小夜灯,能开的全开了。她抱着膝盖蜷在床角,盯着卧室门口那一片黑暗,直到窗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色,才又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之后连着二十多天,风平浪静。安然照常上班下班,该出现场出现场,该写报告写报告。她渐渐把那两次经历归结为酒精加睡眠不足搞出来的幻觉,强迫自己别再琢磨。
直到有一天出任务。
那天早上师傅一进办公室就冲他们几个新来的招手:今天这个现场,你们几个心里有点数,挺惨的。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干了快二十年法医,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提前打招呼的,那确实不一般。
城郊那个月亮湖,昨天有人钓鱼发现的。师傅点了根烟,靠在窗边,尸体冻在冰里了,估摸着死了得有些日子,半边身子露在外面,五官都快让鸟啄没了。你们头一回碰这种,到现场别给我丢人。
安然嘴上应着知道了师傅,我又不是头一回,心里其实有点发怵。月亮湖她听说过,那地方偏,周围没什么住户,夏天有人去钓鱼,冬天基本没人去。一个女孩死在那儿的冰层里,冻了多少天才被发现——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胃里就有点翻腾。
到了现场果然围了一圈人,警戒线拉出去老远。安然跟着同事站在外围,师傅和几个老法医上前处理。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见湖边冰面上露出来半截黑乎乎的东西,裹着深色的衣物,旁边有技术人员在拍照取样。离得远,再加上尸体被泥水泡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