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多想,跟着流程走。尸体拉回局里,送进解剖室,她换好防护服戴好手套,跟在师傅身后走了进去。
解剖台上的无影灯开着,白晃晃的光打在尸体上。安然平时已经习惯了这些场面,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走到台子旁边,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一瞬间——
她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
那张脸,微黄的头发,淡粉色的碎花裙子,惨白的皮肤。虽然浮肿得厉害,几处软组织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翻卷,但五官的轮廓她认得死死的。二十多天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自家的飘窗前;那天深夜,她站在自己的床边,一遍一遍说姐姐帮帮我。
是同一个女孩。
安然觉得腿软了一下,手扶住了旁边的器械台,金属台面被她抓得发出一声轻响。师傅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没事吧?
安然没出声。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牙关咬得死紧,舌尖都尝到了铁锈味。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腰,声音出奇地稳:师傅,我没事。
可接下来的整个检验过程,她像换了个人。平时她话不多,属于那种闷头干活不爱争辩的性子。可那天她格外,反复检查伤口形态,盯着颈部的淤痕看了又看,不断向旁边的同事提出疑问。
师傅,您看她颈侧这两道痕迹,间距和走向都不像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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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她腕部的擦伤,如果是自己落水,摩擦的方向应该是从上往下,但这个是从下往上,像是被人拖拽过。
我觉得这个案子不能按自杀结。
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儿,隔着口罩看了她一眼。他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新人头回接触惨烈现场之后反应过度的情况,可他看得出安然这会儿的状态不一样。她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认真,那种我非要把这事儿弄明白的劲头,连他都觉得意外。
行,你有想法就记录,回头报给刑侦那边。师傅没多说什么。
后来的调查结果证实了安然的判断。刑侦队顺着她提出的几个疑点重新排查现场,走访了月亮湖周边的住户,调取了沿途的监控录像,最终锁定了嫌疑人。那女孩根本不是失足落水,是被熟人骗到湖边,掐晕之后推进了冰水里。凶手以为天寒地冻、现场偏僻,这件事会被当作意外不了了之。
结案那天晚上,安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漆黑的冬夜,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路灯的光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映得昏黄。她想起二十多天前的那个下午,她宿醉醒来,迷迷瞪瞪地推开卧室门,看见飘窗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
好像就是在等她看见自己。
安然后来再没遇见过类似的事,日子恢复了正常的轨道,该出现场出现场,该做报告做报告。她妈偶尔打电话来催她相亲,她就在电话里嘻嘻哈哈地打岔。只有偶尔半夜醒来,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时,她会想起那个站在她床边的女孩。那声姐姐帮帮我,至今想起来,还是清清楚楚的,像贴着她的耳朵说的一样。
她后来跟一个做电台的朋友聊起这事儿,朋友问她信不信这世上有鬼。安然想了想,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鬼。我只知道,有些话没人听的时候,那些话会自己找人去听。
她把那根烟掐灭,笑了笑:可能我刚好是那个能听见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