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有事好商量。咱们进屋说吧。
她这一句话,声音绵软轻柔的,跟春天的小风吹过柳梢似的,落进李小宝耳朵里,却像一把火,把他心里头那堆灰烬又给引着了。他抬起头来,那双眼透过厚镜片,直勾勾地盯在了刘芳的脸上。
年轻。单纯。浑身上下都是青春的气息,干干净净的,跟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一样。
那一瞬间,一个邪恶的、丑陋得没法再丑陋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头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从那之后,这么多年来,李小宝始终没有忘记那天那一幕。他抓住了刘敏的两个,一个是她以前跟别的男人好过,二是她急切地想变成城里人,他就有意无意地、变本加厉地拿这两样东西来压她,从精神上、从肉体上反复地折辱她,就是要让她彻底抬不起头来,让她变成一个对自己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奴才。
同时,他把那双色眯眯的眼睛,转到了刘敏的妹妹刘芳身上。只要逮着机会,他就对这小姑娘动手动脚。不管是在市里他那间破败的小平房里,还是在农村刘敏的娘家,他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刘芳不放。偷看她洗澡、强行搂她抱她,有一回甚至把手伸进了她的内衣里面。那副嘴脸,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刘芳不是没反抗,可她的反抗是沉默的、无声的。她不敢声张,怕传出去坏了名声,更怕爹娘知道了生气伤身子。她越是不吭声,李小宝就越得寸进尺,胆子越来越大,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收不住了。
这胆子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后来把他亲哥李大宝的命都搭进去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从1979年一转眼就到了1989年。整整十年的光景。这十年里,李小宝跟刘敏结了婚,生了孩子。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家庭,丈夫上班,老婆操持家务,孩子一天天长大,跟千家万户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这个家早就从里头烂透了,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刘敏被李小宝调教得跟个女奴似的,不敢顶一句嘴,不敢说一个字。她只知道,自己离不开这个男人,更离不开这座城市。哪怕在这座城市里活得没有尊严,哪怕天天被丈夫当牛马一样使唤,她也认了。
刘芳呢?也从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眉眼长开了,身子也抽条了,出落得越发水灵。她不是没想过跑,也偷偷跑过一回,可跑回去没几天,姐姐就追了过来,跪在地上哭着求她,说自己被打得浑身是伤,胳膊上的青紫还没消呢。刘芳看着亲姐姐那副可怜相,心又软了,又回去了。
1989年春节前后,李小宝觉得自己等够了。他要摊牌了。
大年初二,按北方的老规矩,那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往年李小宝都陪着刘敏一块儿回去,可这一年,他决定不去了,要在家里头等着。
那天早上,刘敏拾掇好了东西,正要出门,李小宝从里屋喊了一声:你给我回来。
刘敏一愣,转过身来。
坐下。李小宝冷冰冰地呵斥着,一指对面那把椅子。
刘敏心里头咯噔一下,七上八下的。结婚这么多年了,李小宝从来没让她坐着跟自己说过话。往常都是她站着,丈夫坐着,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直,得弓着腰。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忐忑不安地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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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宝掏出一根烟来,地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缭绕起来,把他那张干瘦的脸遮得忽明忽暗的。他也不绕弯子,在这个家里,他早就不把刘敏当老婆看了,那是主子和仆人。
你回来的时候,他盯着刘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必须把刘芳给我带过来。
刘敏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我跟她有感情。还是我跟你搞对象那会儿,我就亲过她。已经这么多年了,我就喜欢她那份单纯劲儿。你把她带来,我要跟她睡觉。用她的干净、她的清白,来补偿你这些年给我带来的精神痛苦。
这哪是人说的话呀!但凡是个有血性的女人,听到这话都得跳起来扇他两个大耳刮子。可刘敏站是站起来了,腿在抖,手也在抖,却怎么也不敢扬起手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会提出这种混账要求,让自己的亲妹妹陪他睡觉。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还有伦理吗?
可她在丈夫的目光里看到了什么?那目光跟豺狼似的,瘦死的豺狼也是豺狼,眼睛里头那凶光一点儿也不少。喉头上下动了好几回,字在嗓子眼儿里滚了又滚,终究是没敢说出来。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知道这个字该怎么说了?
就在那一年的2月9号,刘敏真把刘芳带回来了。她跟娘家妈撒了个谎,说让妹妹去城里帮她带几天孩子。老太太也没多想,就放人了。
刘敏知道,要是不把妹妹带回来,这个家就得散。除了挨打受骂,她还得滚回农村去。她已经在这个城市里扎下了根,哪怕扎在污水里头,她也舍不得拔出来。
刘芳一进门,李小宝那双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子里头掉出来。女大十八变啊!挺长时间没见了,刘芳出落得真是水灵,虽然还是农村出来的姑娘,可穿着打扮跟城里人没什么两样了,头发烫了卷,还别了一个亮晶晶的发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青春的气息。
李小宝迫不及待了。当天晚上,他就让刘敏把话跟妹妹挑明了。
刘敏怎么张的口,没人知道。可那天夜里,李小宝就爬上了刘芳的床。
那一夜之后,刘芳的人生彻底拐了个弯儿,往一个再也回不了头的方向滑了过去。
老赵听到这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刘芳来了以后,你们是怎么住的?
我跟我哥住一套两居室。小间是我哥的,我跟刘敏还有孩子住大间。刘芳来了,就跟我们挤在大间里。我跟刘敏和刘芳,我们仨睡床上,孩子睡旁边一张小折叠床。
三个人睡一张床,丈夫、妻子、妻子的妹妹。这在正常人看来,那是彻头彻尾的伤风败俗,是乱了伦常的,可李小宝说这些的时候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似的。
老赵追问了一句:刘敏同意?
同意啊。刘芳是她带过来的,她要不同意,能带过来吗?
是同意,可那叫不敢不同意。这同意背后,刘敏那颗心得多疼啊!她把自己的亲妹妹推到那个禽兽的怀里,就为了换取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头继续苟活下去的机会。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熬着。刘芳白天去李小宝给她找的临时工地上干活,晚上回到那个畸形的家里。李小宝睡中间,左边刘敏,右边刘芳,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两年过去了,刘敏甚至对这种生活麻木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因为妹妹来了,李小宝就不打她了。她甚至开始盼着妹妹能在这儿长住下去,这样自己就能一直安稳地过下去,不用回农村,不用再挨打。
刘芳呢?她也在变化。从农村到城市生活之后,除了李小宝那个人让她恶心,其他的东西都让她觉得新鲜、觉得好。城里的马路是柏油的,又宽又平;城里人穿得干净体面,说话也文气;城里的商店里什么都有,花花绿绿的,叫人看花了眼。她把农村老家订的那门亲事也退了,原先看着还挺顺眼的那个农村小伙子,现在在她眼里头又土又窝囊,跟城里的小伙子一比,差着十万八千里。
李小宝看出了刘芳的心思,也变着法地讨好她。隔三差五买点好吃的,买两块布料给她做新衣裳,把她从头到脚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走在大街上跟城里姑娘一模一样。他甚至装模作样地给刘芳介绍过对象,可那都是哄人的把戏,安排的相亲一个都成不了,他心里头明镜似的,刘芳要是真跟别人结了婚,就不归他了。
到后来,李小宝干脆把话挑明了:你姐是我名义上的媳妇,你是我真正的媳妇。你们俩我都要,我养你们一辈子。
这话从人嘴里说出来,听着都瘆人。可刘芳被洗了两年多的脑,竟也稀里糊涂地认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比姐姐更受宠,自己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她忘了,这所谓的,是踩在亲情和人伦的烂泥上头的。
1990年春天,刘芳怀孕了。不用说,孩子是李小宝的。
小主,
孩子不能要。李小宝带着刘敏和刘芳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手术单上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的是刘敏的名字。他以为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个秘密再不会有外人知道。
可他忘了,那间两居室里还住着一个人呢,他哥李大宝。
李大宝早就觉出不对劲来了。打从刘芳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觉得别扭。哪有小姨子跟姐姐姐夫挤一个屋的?那成什么体统?可一开始他不愿意往歪处想,总觉得弟弟毕竟有老婆,老婆还就在身边,他能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再说了,人家小姨子是没结过婚的大姑娘,肯答应?
可日子一久,他再想装糊涂也装不下去了。那刘芳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后来又突然瘪了下去,还躺了好些天没下炕,李大宝就算再没结过婚,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李大宝心里头不是滋味。爹妈走得早,自己拉扯弟弟长大,一把屎一把尿地带他,就盼着他能走上正道,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可弟弟现在干的这叫什么事啊?
这天晚上,李大宝把弟弟叫到了自己那间小屋里。屋里有张小茶几,他搁上半瓶老白干,两只盅子,哥俩一人一盅倒上。
李大宝端起酒盅,闷了一口,酒辣得他直皱眉。他放下盅子,看着对面那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半晌才开口。
小宝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咱不能这么干。你这是造孽!人家大姑娘的清白让你糟践了,你得放人家走。
李大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这句话刚落地,对面弟弟的回答会是什么。
大哥,李小宝把酒盅往桌上一撂,发出的一声脆响,我跟她早就有那事了,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养她一辈子。
这句话跟一巴掌似的,狠狠抽在了李大宝的脸上。李大宝气得浑身直哆嗦,一股子血涌上头来,他地站起来,扬手就要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可是他的手举在半空,却看见对面那个弟弟也站了起来,也扬起了胳膊,拉开了要还手的架势。
那一瞬间,兄弟俩四目相对。李小宝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小时候那种对大哥的敬畏,那目光冷冰冰的,带着一丝挑衅,一丝不耐烦。
李大宝的手僵在半空中,抖了两下,又慢慢地落了下去。他闭上眼,心里头像被刀绞一样疼。他知道,这个弟弟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弟弟了。小时候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哥、哥的孩子,早就没了。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造孽...李大宝瘫坐在凳子上,喃喃地念叨着,早知道你会变成这么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就不该管你,不该把你拉扯大。我养活你这么大,就让你去祸害别人去?
打那以后,哥俩的矛盾越来越深,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回。李大宝一再退让,想着弟弟总有醒悟的一天。可他错了,李小宝非但没有悔改的意思,反而把哥哥当成了碍事的人。
1991年3月的一天,哥俩的矛盾终于激化到了顶点。
老赵在问李小宝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时,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你为什么要杀你大哥?
李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老赵后背发凉的话:
他不知好歹。我已经把刘敏让给他了,他还非让我把刘芳送回去。
我已经把刘敏让给他了。把自己的老婆让给亲哥哥,自己去霸占小姨子。这逻辑,正常人的脑子根本转不过这个弯来。可李小宝觉得这是自己对大哥的恩赐,是天大的恩情。他觉得自己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大哥就该领情、就该闭嘴,别再管刘芳的事。
3月22号那天晚上,哥俩又坐在一起喝酒了。李大宝喝到半醉,又提起了老话头,让弟弟赶紧把刘芳送回去。李小宝还是那两个字:没门。
李大宝酒劲上头,气得一拍桌子,吼了一句:你要不把她送回去,我早晚得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