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原也准备将他与其他叛军一体处置,到牢房中密审只为了要羞辱他,让他悔恨当初识人不明依附权势,自己可以在他的悔恨中品味那份胜利者的骄傲。
他却眩惑在那双流溢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权衡任何利弊,两片唇就贴在了一起,这是不是个陷阱?
当然,他知道现在还是能反悔的,他只要一个眼神,黄俨就能会意,然后一个动作就能指点掌刑太监将柳云若毙于杖下。他因为犹豫不决而烦躁地弹着指甲,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却突然看下面的掌刑太监停了下来,回过神问:“怎么回事?”
黄俨有些不安地禀报:“起奏陛下,柳云若晕过去了。”
宣德这才去看少年饱受折磨的躯体,自臀部至大腿青紫斑驳,已无一块好肉,几处肌肤绽裂开来,殷殷的鲜血正顺着伤口蜿蜒渗出。纵然有翻云覆雨的心智,叱诧九州的才华,终究也是个文弱书生,这点疼痛就吃不住了。
“泼醒,继续打。”宣德简单地命令,心里有隐约的快感,他终于掌控了这个少年的全部,从身体到神志。
“哗啦!”
一大盆冷水兜头泼下去,伏在刑床上的人激灵灵打个寒战。“呃……”一声微弱的呻吟,从咬得满是血痕的嘴唇里飘出来,因为大殿上太寂静,大臣们都听到那宛若梦呓的轻轻呢喃:“王爷……”
两个字里有无限的依赖和刻骨的哀伤,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宣德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眼中波光一闪,黄俨看到了皇帝的愤怒,一挥手,示意继续用刑。
柳云若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些水珠,脸上的汗被水冲洗掉,呈现一片惨淡如雪的白。他怔忡了片刻,似乎想明白了眼下的处境,失神地舔了舔嘴唇,他已经听到了身后板子迎风而起的声音。
“五十七。”
柳云若在不受控制地惨叫了一声后听到了这个数字,有些泄气,怎么才五十七下?看来行刑的人很宽厚,在他晕去后没有打他,让他在无知的黑暗中拥有了一个短暂而温暖的梦境。
一下又一下的板子噬咬着早已惨不忍睹的肌肤,痛苦变成了一个可供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的过程。柳云若的惨叫因为虚弱而变成了低低的哽咽呻吟,于是板子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便格外刺激耳膜,上百名衣冠衮衮的大臣们相信自己都经历了一场永生难忘的朝会。
金忠是当年柳云若中状元时的主考官,还记得他少年得意如沐春风的样子。他不忍再看殿心的行刑场面,偷眼扫了一下御座上的宣德皇帝,却发现皇帝的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场游戏。他的膝弯在袍服内颤抖,当年那个寡言少语、淳朴明敏的东宫世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酷?
宣德笑,是因为他已拿定了主意,他要留着柳云若,在他身上和汉王高煦再打一场战役。来日方长,他还想看看这少年能玩出什么花样,同时,也要让他真心屈服。
一百下打完宣德满意地点了下头,黄俨赶紧打了个手势,几个锦衣卫毫不拖延地将柳云若从刑床上解下来,一人拉一条胳膊拖出了文华殿,在汉白玉的砖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宣德目光一扫,似乎在询问诸人的反应,他轻咳了一声:“高煦得势之日,内外文武百官和他有交情的不少,看到刚才的场面,是否有兔死狐悲之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