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二十天，终于看见海了。

路是从山里绕出来的。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风里先有了咸味。湿乎乎的，带着鱼腥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味。王雪儿先叫起来，指着远处喊。

海！海！

众人停下脚步，往东边看。

天边一条白线，跟天连在一起。蓝的，很蓝，比见过的所有河水加起来都蓝。太阳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晃眼睛。

石生挠了挠头。

这么大。他说，比听说的还大。

陆青梧站在边上，没说话。她是山里长大的，头一回看见海。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按。

赵雨桐背着弓，站在一块石头上，往远处望。望了一会儿，跳下来。

走吧。她说，东莱港就在前头，天黑前能到。

一行人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路越平。山脚下是一片滩涂，再往前就是官道。官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骑马的，还有赶着牛车的。口音五花八门，南腔北调，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越往港口走，人越密。

到东莱港的时候，太阳刚往下落。

港口很大。比青石城还大。码头上停了上百条船，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桅杆一根一根竖起来，像一片树林。帆都落下来了，挂在桅杆上，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码头上全是人。挑夫光着膀子，扛着大包小包，在船和岸之间来回跑，号子喊得震天响。一人多高的麻袋，往肩上一搭，走起路来咚咚响。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吱呀叫，湿乎乎的，沾了一层海盐粒子，踩上去打滑。

商人穿绸子衣服，手里掂着算盘，跟船老大讨价还价。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从船头说到船尾，一分一毫都不让。旁边有账房先生捧着账本，用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笔记。

水手蹲在船舷边，端着粗瓷碗喝酒，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老茧。腿上汗毛浓密，沾了盐霜，白花花的。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唱渔歌，调子拐来拐去，听不懂词。

还有耍猴的。一只小猴子，穿件红布褂，翻跟头、作揖、钻火圈。耍猴人手里敲着锣，哐哐响。周围围了一圈人，大人小孩都有，叫好声一片。

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红通通的，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卖烤鱿鱼的在边上支了个炉子，烟冒得老高，香味飘出半条街。

还有蹲在地上摆棋摊的，面前摆着棋盘，摆着残局。棋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看热闹的围了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比下棋的还凶。

挤挤嚷嚷，热闹得很。

七个人牵着骡子，站在码头入口处。石生左看右看，眼睛都不够用。王雪儿抱着分水龟，趴在骡子背上，也东张西望。分水龟缩在壳里，只露出个脑袋，跟着她一起看。

这么多人。石生说，比镇上赶集还热闹。

阿萝皱了皱眉。

味儿也大。她说。

确实有味儿。鱼腥味、汗味、酒气、海水的咸腥味，混在一起，闻着上头。

林风站在最前头，扫了一圈。

他耳朵开着，听四周的动静。港口太大，声音杂，听不出什么名堂。但他能感觉到，城里有不少修炼的人。气息有强有弱，散在各处。

先找地方住下。他说，然后再打听船的事。

七个人往城里走。

从码头到城门，是一条直街。街两边全是铺子。卖鱼的，卖虾的，卖珍珠贝壳的，还有卖海货干货的，一家挨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再往里走，就有酒馆了。门口挂着幌子，写着大大的字。门开着，里头传出划拳的声音，还有人拍桌子。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