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坚老了。
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背也驼了,走路慢吞吞的,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老蜗牛。从家门口走到胡同口,往常五分钟的路,现在要走十五分钟,中间还得停下来歇两回。
但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三条胡同都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胸腔里装了一个扩音器。笑起来还是那么响亮,哈哈哈哈哈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每天早上去鸟市遛鸟。
那个鸟笼跟了他十几年了,竹编的,篾条磨得油光水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蹦跶着,抖着翅膀,叫得很好听。每天早上,他提着鸟笼,慢吞吞地走到鸟市,把鸟笼挂在树枝上,然后搬个小马扎坐下来,跟那些同样遛鸟的老头们聊天。
鸟市上的人都认识他,叫他何大爷。都说他养的鸟叫得最好,声音最亮,调子最多。他听了高兴,就多待一会儿,跟人聊得起劲,从养鸟经聊到国家大事,再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不高兴了,就提着鸟笼回家,谁也不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这天,高寒去看他。
她沿着胡同往里走,远远地就听到何坚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还是那么响亮。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到何坚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
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那棵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一颗颗绿色的星星点缀在枝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坚坐在一把旧藤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衣。他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豆豆在院子里玩。
小家伙已经四岁了,白白胖胖的,圆脸,大眼睛,虎头虎脑,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背心,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什么,谁也看不出来——歪歪扭扭的几条线,几个圈,像是一幅抽象画。他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何坚眯着眼睛,看着孙子,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来了?”他看到高寒进来,招呼道,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坐。秀英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高寒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春天,倒像是秋天那种温煦的日光。她脱下外套,搭在膝盖上。
“何坚,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何坚说,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腿不行了,走不远。鸟市还能去,再远就不行了。前天想去王府井逛逛,走到半路就不行了,只好折回来。”
“那你就少走点。”
“不走不行啊。”何坚摇摇头,叹了口气,“在家闷得慌。你不知道,一个人待着,时间过得特别慢。看看表,才过了十分钟;再看看表,才过了十五分钟。一天到晚,就跟熬日子似的。”
他指了指豆豆:“你看这孩子,像不像我?”
高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豆豆刚好抬起头,露出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她。
“像。很像。”高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