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松回来的动静,那边的笑声,像滚烫的针尖,透过薄薄的墙壁,精准地扎进张家的死寂里。
锅里炖着白菜粉丝,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油花。老刘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呛人,眉头间的愁苦比那烟雾还浓。女儿打电话来说不回来了,要打工挣学费。儿子也没个信儿。
张姐眼神空洞地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上的一个破洞。
那破洞越抠越大,像她心里漏风的窟窿,怎么都堵不上。隔壁的笑声越是热闹,就显得她这屋越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嗖嗖地冒寒气。
“听听,”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人家男人回来了,大包小包,欢声笑语。咱们呢?冷锅冷灶,等死吧就。”
老刘闷声闷气,头埋得更低:“少说两句吧……各有各的命,争不来。”
年关像一面雪亮的镜子,把各家各户的冷暖贫富,照得无处遁形。
墙这边是盼了一年的团圆暖,墙那边是熬不到头的寒冬冷。一堵墙,隔开了两种人生。
街上,寒假刚开始,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儿。英子、周也、王强约着一块去买鞭炮。
王强咋咋呼呼地比划着要买“二踢脚”:“今年非得崩个响的!也哥,你敢不敢拿手里放?”
周也嫌弃地瞥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缺心眼儿?”
英子笑着看他们斗嘴。却在路口碰见了张军。他穿着他的那旧棉袄,低着头,行色匆匆。
“军哥!干嘛去?一块儿买炮去啊!”王强嗓门亮。
张军像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我……不了,我有点事。”他含糊地说着,脚步没停。
周也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皱了皱眉。王强还在那喊:“哎!有啥事比哥们还重要啊?不够意思啊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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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更快地走远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但愁已悄然爬上伙伴的肩头。
张军的“有事”,是在城西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门口搬箱子。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他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手指冻得又红又肿,像一根根胡萝卜,裸露在外的皮肤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他咬紧后槽牙,脖颈上青筋凸起,扛起一个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纸箱。那箱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死沉,棱角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工头在一旁叼着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没吃饭啊!磨磨蹭蹭的!”
休息的几分钟,他缩在避风的墙角,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默默地啃。馒头噎得喉咙生疼,他就着呼啸的北风往下咽。
生活的苦,有时候就这么具体,具体到一口干粮,一阵冷风,和一双冻得没了知觉的手。
市场门口,几个穿着崭新羽绒服、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笑闹着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