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秋天,北京城的天是那种透亮透亮的蓝,高远得让人心里头也跟着敞亮。胡同里头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在青灰色的砖地上,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点儿干枯草木的涩味儿。那会儿,改革开放刚满十年,街面上的颜色比早几年鲜活了许多,人们的衣裳也渐渐从灰蓝黑里头挣脱出来,偶尔能看见件红毛衣或者绿军裤,亮得扎眼。就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34岁的蔡晓红跟着单位里头的几个同事,一块儿奔了海淀区的稻香湖马场。
稻香湖那地方,搁现在算不得远,可在八八年那会儿,从城里头过去,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地得走上小俩钟头。路两边的庄稼地还没全给高楼占了去,玉米秆子杵在地里,干巴着叶子,透着一股子秋收过后的萧索。马场呢,说是马场,其实也就是拿篱笆围起来的一大片空场子,边上搭了几间红砖房,养着七八匹马,毛色有栗红的,有青灰的,马蹄子在黄土地上刨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蔡晓红那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头套了件深蓝色的涤卡外套,头发是那时候最时兴的短碎发,用一只黑色的小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个子不算高,身量苗条,眉眼生得周正,是那种搁在人群里头不扎眼,可仔细看又很耐看的北京姑娘。马场的师傅给她牵过来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马,马背上的鞍子磨得油亮,皮缰绳握在手里头带着一股牲口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味儿。
起初,一切都好好的。秋日暖阳从头顶上照下来,金灿灿的光线把马鬃毛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蔡晓红被人扶着上了马,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肚子,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那马迈着慢悠悠的步子,驼着她沿着马场边上的土道走,马蹄子踏在地上,哒、哒、哒,节奏沉稳,倒也让人渐渐松了紧绷的神经。她甚至还有心思侧过头去,跟地上走的同事说笑两句,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可就在她稍稍放松了警惕,无意之中把右手里的缰绳那么轻轻一抖,大约是想要让马往左边靠靠,别老贴着篱笆走,谁承想,那枣红马突然像被什么惊着了似的,猛地一甩脑袋,四只蹄子骤然加快了步子,由走变跑,再由跑变成了撒欢儿狂奔。
蔡晓红只觉得身子猛地往后一仰,随即又被惯劲儿狠狠往前一拽,整个人在鞍子上颠得七荤八素。眼前的地面飞速地往后退去,黄土地、枯草、篱笆桩子全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她脑子里头的一声,彻底懵了。从未骑过马的人,哪里经得住这个阵仗?两条腿本能地死死夹住马肚子,几乎要把大腿内侧的肌肉给绷断了,两只手更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拽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那马却因为她这没轻没重的拉扯,越发受了刺激,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在空中甩了两甩,随即又重重落下,的一声闷响,震得蔡晓红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个儿。她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地就下来了,尖利的哭喊声劈开了马场上空的空气: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节骨眼儿上,马场边上的一道木栏杆后面,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一般蹿了出来。那人动作极快,右手在栏杆顶上轻轻一撑,整个身子便轻盈地飞跃而过,落地时几乎没有停顿,脚底下的黄沙土溅起一小片烟尘。他箭一般地冲到那匹惊马前头,丝毫不惧那还在甩动刨踢的蹄子,左手一把薅住了马嚼子边上的缰绳根部,右手紧跟着也搭了上去,两只臂膀同时发力,身子往后一坠,硬生生用体重和臂力把马的前冲之势给拽住了。
那马被勒得难受,鼻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原地又转了两个圈,马蹄子焦躁地刨着地。但那人手上的劲儿始终没松,嘴里低沉地吁,吁,地安抚着,另一只手还腾出来轻轻拍了拍马脖子侧面那根突起的血管。渐渐地,马的步子慢了下来,最终站定了,只是鼻翼还在急促地翕动。
直到这时候,那人才转过身来,两只手稳稳地掐住蔡晓红的腰,把她从高高的马鞍上抱了下来。蔡晓红双脚落了地,腿却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膝盖一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就往前扑了过去,正扑倒在那人宽厚结实的胸膛上。一股混合着烟草味和汗味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胸膛硬邦邦的,隔着两层衣裳都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心跳的节奏。
蔡晓红的耳朵贴在那儿,咚咚咚的,沉稳有力,跟擂鼓似的。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趴在陌生男人怀里,脸上地就烧起了一片红云,慌忙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局促地绞在一起,低头连声道:谢、谢谢你!多...多谢你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我今天非摔出个好歹来不可!
她抬起眼来,飞快地扫了一下面前的男人。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个子很高,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夹克,里头是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脸膛方正,眉眼生得浓黑,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特有的小麦色,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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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刚好赶上了。那人摆了摆手,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刚才不过是顺手扶了个人,这马叫,性子是烈了点儿,平时不让人随便骑的,估计是马场那帮小子没交代清楚。你没事吧?腿能站住不?
蔡晓红试着挪了挪步子,膝盖还在发颤,但勉强能站稳了。能,能站住...就是吓得够呛。她拍了拍心口,后怕之情溢于言表,还没请教恩人贵姓?
那人哈哈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恩人恩人的,听着跟说书似的。我叫张宏光,自己开了个小公司,瞎折腾。这马场是我一哥们的,他最近忙不过来,托我过来帮着照看几天。今天幸好我在,要是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拽得住。
说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方才掉落的马鞭,随手插回篱笆桩子上的铁环里,动作利落得很。
张...张宏光。蔡晓红在心里头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听着踏实,跟这人似的,宽厚,稳当。两个人就站在秋日的阳光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蔡晓红告诉张宏光,自己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人,打小儿就在胡同里长大的,爹妈都是北京市外文书店的老职工,在书店里干了一辈子,把书页子都翻得泛了黄。她自己是1985年从一所商业大专毕业的,学的是统计专业,后来就接了母亲的班,也进了外文书店,分在业务科当统计员,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清清爽爽的,也省心。
张宏光听得挺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语气随和,让人觉不出半点生分来。蔡晓红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跟这个头一回见面的男人,竟连自己至今还是单身一人,个人问题始终没个着落这样的话都秃噜了出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愣,随即又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似乎用不着设什么防,他那双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瞧不出半点算计的意思。
临别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单位地址和电话。蔡晓红把外文书店的号码写在纸上递给张宏光,张宏光接过去,仔细折好了揣进上衣口袋里,又冲她笑了笑:往后路过王府井那边,指不定还能碰上呢。
蔡晓红心里头动了一下,嘴上却说:北京城这么大,哪那么容易碰上。
说这话的时候,秋天的风从稻香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干草的味道,凉丝丝地拂在脸上。她看着张宏光转身走回马厩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背在蓝布夹克下面撑出两道利落的线条,心里头没来由地就印下了这个画面,很久很久都没能淡去。
此后的日子里,蔡晓红照常上班、下班,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业务科里的工作琐碎而繁杂,各门店的订货单、出版社的发货单、往来货款的支票,一摞摞地堆在她那张掉漆的木头办公桌上。她每天埋在这些纸堆里头,钢笔尖蘸着蓝黑墨水,一笔一笔地把数字记进账本里,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跟她这个人似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走在王府井大街上,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她会忽然想起稻香湖那天下午的阳光,想起那个拽住惊马的身影,还有那句指不定还能碰上呢的话。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时间一长,蔡晓红自己也觉着有些好笑,不过是一次偶遇罢了,人家兴许早就忘了你是谁了。她渐渐把那点隐隐的念想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像把一件旧衣裳叠好了收进箱底,轻易不去翻动。
这么一晃,就是快三年。
1991年6月,北京的天已经开始热了。王府井大街两边的槐树撑开了浓密的绿荫,知了藏在叶子深处没完没了地叫着,空气里头飘着冰棍儿和西瓜的味道。这天下午,蔡晓红下了班,沿着王府井步行街往南走,准备去公交站坐车回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底下是条藏青色的裙子,胳膊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步子不紧不慢的,边走边看路边橱窗里新摆出来的商品。
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蔡晓红!
那声音隔了三年,可奇怪的是,蔡晓红几乎是在听到的一瞬间就辨认了出来,低沉,带点儿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她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步行道边上,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冲她笑着挥手。可不正是张宏光么?他比三年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眉眼间那股子随随便便的劲儿还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衫和一条深色西裤,脚底下踩了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哎呀,真巧啊!蔡晓红脱口而出,声音里头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张宏光快走几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巧什么巧,我公司就在这附近呢!王府井东边,和平饭店,知道吧?租了几间房当办公室,离你们外文书店也就隔着两条街。三四年没见了吧?你怎么样?工作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蔡晓红笑了笑,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沁出的薄汗,在单位管钱管账的,上班来,下班走,两点一线。你呢?你那公司做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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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折腾呗,做点小生意,进出口方面的。张宏光摆了摆手,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的,可眼神里头透着股子精气神,反正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哎,你现在住哪儿呢?个人问题解决没有?
这话问得家常,可蔡晓红听在耳朵里,心里头没来由地就软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还单着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的。
那敢情好!张宏光拍了拍巴掌,单身有单身的好处,自由。对了,既然离得这么近,哪天你有空,到我公司坐坐?认认门儿,喝杯茶,也叙叙旧。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蔡晓红接过去低头一看,白底蓝字,上头印着宏光贸易公司 总经理 张宏光几个字,底下是地址和电话。名片是那种挺括的厚纸,摸在手里头有质感,边角裁得齐齐整整的。她小心地把名片收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里,点了点头:行,肯定去。这几天手头有点儿事,忙完这阵子我就给你打电话。
得嘞,那我可等着你啊。张宏光冲她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带着点男孩儿似的促狭,又转过身往和平饭店的方向去了。蔡晓红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背影在夏日傍晚的余晖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心里头那个被压了三年的画面,忽然又鲜亮了起来。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蔡晓红把科里月度报表做完交上去之后,终于腾出了空。她在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那张名片上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张宏光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蔡晓红。
哎哟!张宏光的声调一下子扬了起来,你可算来电话了!我正想着呢,这都一个礼拜了,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你现在有空没?我这儿正好没什么事,你过来吧,走着也就十分钟。
蔡晓红挂了电话,跟科里同事说了声出去办点事,便匆匆出了单位大门。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了,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能觉出鞋底微微往下陷。她快步穿过两条街,拐过王府井教堂的尖顶,就到了和平饭店门口。那是一座老式的饭店,外立面是米黄色的瓷砖,大门是厚重的玻璃转门,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大堂里淡淡的香水和烟草的味道。
她按照张宏光说的房间号上了楼,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拉上之后吱吱呀呀地往上走。到了四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静悄悄的。她找到那间房,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张宏光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结实的前臂。他笑着侧身把蔡晓红让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吧?我给你倒杯凉茶。
房间不大,是标准间的格局,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单,窗边摆了一张写字台和两把椅子,角落里立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箱盖半开着,里头露出几件叠得不算齐整的衣服。写字台上摊着几本文件夹,旁边搁着一个烟灰缸,里头有几个摁灭的烟头。蔡晓红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张宏光递来的玻璃杯,里头泡着浅绿色的茶水,触手微凉,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两个人正聊着天,门忽然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留着披肩长发,烫着当时时兴的刘海儿,穿了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双白色高跟鞋,走起路来咔嗒咔嗒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张宏光点点头:张总,饭店前台刚才来电话催了,说下个礼拜的房费该交了。您看这事儿...
张宏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处理。你先出去吧。
那女子,后来蔡晓红才知道她叫杨颖,是张宏光的秘书,应了一声,又看了蔡晓红一眼,转身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张宏光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随即转向蔡晓红,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来,搓了搓手说:哎呀,这个...不怕你笑话,我手头一个项目刚投进去一大笔钱,资金都压在货上了,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太开。刚才你也听见了,房费都该交了...晓红,你看你手头方不方便,能不能先借我点儿钱,帮我过渡一下?就几天的事,项目上的款子一回来,我立马还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蔡晓红,目光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央求,那表情跟刚才说笑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蔡晓红被他这么一看,心里头先是一紧,紧接着又软了下来。她想起三年前稻香湖边上那个人,拽住惊马时那果断利落的身手,想起那份让她踏实的安全感。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一个能为了朋友来帮忙看马场的仗义汉子,会为了几天的房费开口求人,那肯定是真碰上难处了。
嗨,这有什么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谁还没有个周转不开的时候?你需要多少?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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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光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却含含糊糊的:当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嘛。具体数目...你看你方便借多少就多少,我不挑。
他没说具体的数字,可那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蔡晓红听明白了,越多越好。她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她工作了这些年,吃住都在家里,花销不大,存折上是有一些钱,可那是她攒着准备以后过日子用的,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万块。张宏光这架势,显然不是千儿八百就能打发的。
我...我回去想想办法。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自己也说不清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离开和平饭店回单位的路上,六月的热风裹着尘土吹在脸上,蔡晓红的心口却凉飕飕的。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头转来转去,像个走马灯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想的是业务科那间办公室,那个掉漆的木头抽屉,里头一摞摞刚从各门店收回来的货款支票,那些支票还等着汇总登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