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平静的局面维持了将近一年,到了1989年初夏,有一天齐军利因为店里一笔账目的事情跟刘梅吵了起来。起因其实不大,就是刘梅记错了一笔赊账的数目,齐军利数落了她几句,刘梅觉得委屈,回了两句嘴。齐军利那天兴许是心里头压着火气,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说的话也有些不中听,嫌刘梅干啥啥不行,连个账都记不清楚。刘梅气得脸都白了,把账本往柜台上啪地一摔,扭头就进了后院的屋子,砰地关上了门。齐军利一个人站在铺子里,胸脯起伏着,越想越烦,正好这时候隔壁的刘湘探头过来,说要去县城进一批货,问他走不走。齐军利正不想在店里待着,便关上门跟刘湘一块儿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那段路不算长,四十分钟的车程,窗外头是绿油油的玉米地和大片的杨树林,初夏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齐军利憋了一肚子的火,坐在位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刘湘坐在他旁边,也不催他,过了半晌才轻声问了句,你跟梅子吵架了?这轻轻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齐军利心里头的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早上吵架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跟刘湘倒了遍苦水,说着说着就刹不住车了,从刘梅不会管账说到她有时候性子太倔,从她花钱大手大脚说到她对他不够体贴。刘湘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等到齐军利说完了,她才慢慢地开口,说了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随后她也把自己的日子扒开来给齐军利看,说齐国山那个人太过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回到家就跟个木头人似的,不跟她说话,也不关心她心里头在想啥,有时候她心里头空落落的,觉着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两个人在班车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倾诉着,越说越觉得彼此同病相怜,心里头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满,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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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刘湘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庄稼地,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其实当初咱俩相亲那回,我回去以后心里头懊恼了好几天。齐军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侧过脸看着她。刘湘没有转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她说那天其实她一眼就相中了他,觉得他长得精神,说话也幽默,可他自己不冷不热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敢表现得太主动。后来听说他跟刘梅好上了,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再后来家里头安排她嫁给齐国山,她也拗不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齐军利听着这些话,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手心都开始冒汗了。他想起那天在汽车站遇见刘梅的场景,要是那天他没跟刘梅搭话,要是他老老实实等着车回村,那后来跟刘湘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温顺的女人,听着她细声细气地诉说着当年的遗憾,忽然觉得她是那么楚楚可怜,那么惹人心疼。跟他家里头那个泼辣能干的刘梅比起来,刘湘像是三月里的一汪春水,柔柔地淌在他的心上。
鬼使神差地,齐军利不由自主地往刘湘那边挪了挪身子,两个人的肩膀挨到了一块儿。刘湘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地靠了过来。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杨树叶子的缝隙,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跳动的光影。班车颠了一下,刘湘的身体晃了晃,竟然顺势扑进了齐军利的怀里。齐军利感觉到怀里的这个女人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他脑子里面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都炸得粉碎,胳膊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把她抱在了怀里。一切就这么自然地发生了,两个各自有家室的人,在一趟开往县城的班车上,不顾一切地越过了那条不该越过的线。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来往就变了味道,明面上还是邻居是朋友,暗地里却开始了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有时候趁着两家的另一半都在看店,他们就借口去后院搬货,或者假装去县城办事,偷偷摸摸地幽会。齐军利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一边心里头对刘梅有愧,一边又管不住自己,一见到刘湘心里头就烧得慌。刘湘也是,白天在人前对着齐国山的时候神情淡淡的,可一跟齐军利碰上面,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眼波里泛着光。
可这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1990年春天的一个下午,齐国山提前从镇上办完事回来,一推开铺子的后门,就看见齐军利跟刘湘在堆放货品的里间屋子里头抱在一块儿。当时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慌乱地分开,可什么都来不及了,齐国山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拳就朝着齐军利的面门砸了过去。齐军利挨了一下,鼻血当时就淌了下来,他也没还手,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刘湘吓得捂着脸哭了起来。齐国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齐军利的鼻子骂了半天难听的话。动静闹得大了,隔壁的刘梅听见声响跑过来看,一瞧这阵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看齐军利,又看看捂着脸哭的刘湘,嘴唇翕动着,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场架打完之后,两家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齐军利的鼻子肿了好几天,走路都躲着齐国山走。刘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理,齐军利端饭进去她就摔碗,跟她说话她就蒙着被子哭。齐国山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天天喝闷酒,刘湘被他骂了好几回,夜里头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掉眼泪。然而两家的铺面挨着,生意不能不做,每天开门关门都免不了要打照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尴尬和压抑简直能把人逼疯。齐国山这人虽然嘴笨,可脑子不笨,他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琢磨来琢磨去,忽然冒出一个又狠又毒的念头来。他瞧着刘梅那张虽然憔悴却依然漂亮的脸蛋,心里头的那股子邪火就蹿了上来,既然你齐军利勾搭了我媳妇,那我凭什么不能动你媳妇?他觉着这是个一报还一报的法子。
从那以后,齐国山开始变着法儿地接近刘梅。有时候趁着齐军利去进货,他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或者新炸的油条往刘梅的铺子里送,说是做多了吃不完,让她帮着解决。刘梅起初不接他的东西,推来推去,可齐国山这人倔得很,硬是搁下就走。慢慢地,刘梅也觉着这个男人其实挺可怜,老婆跟人跑了不说,还天天强撑着笑脸过日子。可她心里头始终记得自己是齐军利的媳妇,再怎么样也不能学那个刘湘不守妇道。齐国山见刘梅油盐不进,渐渐地没了耐性,心里头的邪念像被浇了油的火,扑都扑不灭。
有一回,齐军利一大早就出门去县城进货,按照往常的惯例要到傍晚才能回来。那天中午,齐国山提着一瓶酒和两样小菜,敲开了刘梅的铺子后门,说是心里头烦闷,想找个人喝两盅。刘梅犹豫了一下,可她到底心肠软,见齐国山胡子拉碴、眼眶通红的样子,没忍心把他关在门外。两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齐国山闷着头灌了好几杯酒,嘴里头翻来覆去地诉苦,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让人给耍了,自己老婆让别人睡了,这脸往哪儿搁。刘梅听着听着,也勾起了自己的伤心事,眼圈跟着红了。酒劲儿上头,齐国山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对劲,他看着刘梅红扑扑的脸蛋和湿润的眼睛,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刘梅吓了一跳,赶紧想抽回来,却被齐国山攥得更紧。她挣扎着站起身来,齐国山也跟着站了起来,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掼,一把将刘梅拦腰抱住,不由分说就往里屋的床上摁。刘梅拼命地反抗,指甲在齐国山脸上挠出了几道血印子,可到底力气不如一个常年干重活的男人。齐国山喘着粗气,压在她身上,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了句,你别装了,你家齐军利早就跟我媳妇搞上了,不信我带你去看!刘梅一听这话,猛地愣住了,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就这么一刹那的失神,齐国山得了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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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刘梅缩在床角,衣裳凌乱,头发散着,脸色灰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角的一个裂缝,一声不吭。齐国山穿好衣裳坐在床沿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喷出一口烟雾,闷声说,你要是不信我说的,哪天我带你亲眼瞧瞧。刘梅还是没有说话,可两颗泪珠子从眼角滚落下来,砸在被面上洇湿了小小的一团。过了几天,齐国山真的找了个由头,带着刘梅蹲在齐军利跟刘湘经常幽会的那间废弃仓库外头。两个人从窗户缝里亲眼看见齐军利搂着刘湘的腰,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在里头说着悄悄话,那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头一回了。刘梅站在那儿,浑身冰凉,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她终于信了,也终于死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