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欣,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岳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蘸了冰水,我那十万,什么时候还?我那地,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我养我闺女养外孙,现在还得养你?你个吃软饭的废物。
吃软饭的废物,这六个字一出口,周雨欣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往后踉跄了半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就被岳父一挥手截住了。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女婿。你但凡有点出息,我闺女会天天在外头跟别人说说笑笑的?你自己照照镜子,你配得上她吗?
岳父说完这句话,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他的柴,再没看周雨欣一眼。
周雨欣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远处的鸡鸣狗吠隐隐约约。岳父的后背对着他,一起一伏地抡着斧头,木柴碎片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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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一步步走回西厢房,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严冰又去洗车店了,儿子在学校还没回来。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鞋头已经磨破了。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把生锈的水果刀。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第二天下雨,他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铁锤。
2011年4月13日上午十点左右,周雨欣拿着那把裹在夹克里的铁锤,走进了自己开的洗车店。
洗车店里头有三个人,严冰、小张,还有一个负责洗车的老刘。周雨欣进门的时候,严冰正坐在柜台后面,小张倚着柜台站着,两个人凑得很近,小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好像在放什么视频,严冰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在小张胳膊上。
周雨欣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他什么也没说,把夹克往地上一扔,铁锤露出来,在日光灯下闪着灰黑色的光。
雨欣你,严冰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第一锤砸在她头上,没给她说完下半句的机会。她整个身子往后仰,从椅子上翻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睛还睁着,眼里的光散了。小张吓得尖叫一声,想往旁边跑,周雨欣几步追上去,第二锤抡过去,砸在他的肩膀和后颈的交界处,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手脚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老刘在洗车区那边听见动静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血和呆立当场、手里攥着铁锤的周雨欣,整个人僵住了,腿一软坐在地上,嘴里嘟囔别...别杀我...。周雨欣看了他一眼,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说:你走吧,跟你没关系。
老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周雨欣没有追他。
他看着地上严冰的脸。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此刻歪斜着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他蹲下去,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脸,手指头碰到面颊的瞬间又弹开了,像被烫了一样。
他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手抖得厉害,烟头对不准火机,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听着店外面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他站起来,拿着铁锤走出了洗车店。
下一个目标,岳父。
但他要先回一趟家。
回到岳父家院子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正当头,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岳母应该去邻居家串门了,不在家。周雨欣推开西厢房的门,看到儿子周凯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
周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孩子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挂在椅背上。
周雨欣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后脑勺。那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头发软软的,后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和他自己脖子上的痣在同一位置。他一直觉得儿子是他的,眉眼像严冰,但这颗痣遗传了他,跑不了。
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这孩子长得越来越不像我了。严冰天天在网上跟人聊,那个小张...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可它越缠越紧。
他想起了自己四岁那年。那一年他母亲走了,是精神出了问题,在马路上游荡的时候被车撞的。他记得模糊的画面:母亲蹲在村口的垃圾堆旁边,从烂菜叶和废纸里翻找东西往嘴里塞,几个大孩子朝他扔石子,他哭着跑过去拉妈妈的手,妈妈把他推开了。后来就是父亲抱着他在灵堂前跪下,周围人都在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再也没回来。
没有妈妈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每天天不亮自己爬起来找吃的,衣服破了没人补,冬天手脚冻得生疮。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少,不会哄孩子,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回到家倒头就睡。周雨欣从小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学会了做饭、洗衣、缝补,也学会了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看着周凯的背影。这个孩子才九岁,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如果他活着,以后就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他会像自己一样变成没妈的孩子,像野草一样长大,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他出头,大年夜别人家吃团圆饭,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边烧火。
爸,你站那儿干吗呢?周凯扭过头来,歪着脑袋看他。
周雨欣的眼睛红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黑发,停在后脑勺上。
凯凯。
爸带你走。
周凯没听懂,困惑地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儿子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
铁锤举起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一声闷响之后,世界安静了。
他在儿子的尸体旁边坐下来,抽烟。一根、两根、三根。泪水滴在烟头上,嘶的一声灭了。他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脸,把剩下的半包烟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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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你过来一趟吧。
父亲周大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家菜地里浇粪。他撂下粪瓢,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就往亲家家里赶。路上还跟碰见的邻居打了招呼,说雨欣找我有事,我去看看,谁也想不到,这是周大山这辈子跟人说过的最后几句正常话。
他推开亲家院门的时候,周雨欣就站在正屋门槛上等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但周大山没细看。他跨进院子,刚喊了一声,那个东西就抡过来了。
周大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门槛外面,身子蜷着,脸埋在泥土里。周雨欣又补了两下,看着父亲的后背不再起伏,他停住了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门外面有人喊:大山?大山你自行车咋扔门口了?
是隔壁的老赵。周雨欣的脚步声响起来,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老赵探进来半个身子,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张成了一个形,刚要喊出声,铁锤已经到了。
老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溜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周雨欣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一会儿。他的裤腿上溅满了血点,袖口上也有一大片暗红。他把铁锤放在脚边的水缸沿上,蹲下身,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盒子里还剩两根,他数了数,整包烟他抽得差不多了。
手机响了。是洗车店那个门面的房东,姓李,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跟他客客气气的,上个月刚涨了一回租金。
喂,周老板啊,下午你有空没?我带儿子过去看看你那洗车设备,你要不干了设备我得收回来,
周雨欣沉默了五秒钟,说:行,你过来吧,我在家。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在水缸沿上,站起来,又提起了铁锤。
房东带着儿子来了。他儿子今年十九岁,在市里念大专,放假在家,那天没事就跟着爹出来了。父子俩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看到周雨欣满身是血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一把沾着红白物事的铁锤。
父子俩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同一秒凝固的。儿子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就跌倒了。房东扑通跪下来,嘴唇哆嗦着叫周老板周老板咱们好商量,
没有商量。铁锤落下去的时候,父子俩抱在一起,儿子哭着喊,房东死死护在儿子身上。但那个姿势没能改变任何结果。
周雨欣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又走到这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父亲、邻居老赵、房东父子,他数了数,加上洗车店的严冰和小张,还有西厢房里的周凯,总共是七个。他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周围全是人形的暗红色轮廓。
他点了一根烟。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捏扁了扔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盒,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没气了,打了好几下才窜出火苗。
他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杀。他最想杀的那个人,还没来。
周雨欣给岳父严德贵打了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你又干什么?岳父的声音不耐烦地传过来,背景音里有拖拉机突突响,他应该在田里。
周雨欣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爸,你回来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空!地里一堆活儿,
你回来吧,周雨欣打断他,我求你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听出女婿声音里的异常。但严德贵这人一辈子犟惯了,最后说了句晚上再说就挂了电话。周雨欣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零件蹦了一地。
他转身出了院子,走到村口,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他不想等了,他要开车去找岳父,他今天必须把这事儿了了。可发动机刚打着火,他又踩了刹车。
不行。他现在这个样子,满身是血,开到田里去,满村人都看见了。
他重新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呆。车窗外头的村道上偶尔有人经过,他下意识地往座椅上缩。口袋里只剩两根烟了,他点了一根,夹在手指间一直没抽,烟灰烧出长长一截,落在他裤裆上,他也没弹。
他又看了一次手机,碎屏幕还勉强能显示时间。下午两点多了。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先走。
他把面包车往村外开,没走大路,专挑那些僻静的小道。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身颠得厉害。他经过一片玉米地时停下车,把那把铁锤上的血用田边水渠里的水冲了冲,塞进驾驶座下面。然后他拆了前后两块车牌,扔进玉米地里,重新上车往南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海城附近,在路边一个小超市停了一下,买了水、面包、火腿肠,还有一件黑色长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裤子。他在超市后面的旱厕里换了衣服,把带血的那身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继续上路。
小主,
他不敢走高速,一路顺着县道、乡道绕。车灯照着窄窄的路面,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偶尔有车对向开过来,灯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会下意识地踩一脚刹车,等对方过去了再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把车停在一片杨树林旁边,在驾驶座上靠着,抽完了最后一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跟村里没什么两样。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空白。
第二天天亮,他继续往南开,过了一整天。到了营口地界,他在一个偏僻的河滩边上停了车,把那包带血的衣服拿出来,用打火机点了。衣服湿的,不太好着,他捡了些枯树枝架在上面,看着火苗慢慢蹿起来,黑烟袅袅地升上去。他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衣服化成灰烬,然后用树枝把灰搅散,河水一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晚上他进了营口市区,找了一家网吧。他在最里面的角落开了台机器,没上QQ,没看网页,只是坐着。网吧里烟雾缭绕,打游戏的人在骂骂咧咧,键盘噼里啪啦响。他趴在桌子上,闭着眼,耳朵里的嗡嗡声始终没停过。
手机没电了,他也懒得充。他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或许这样跑下去,能跑一辈子。
2011年4月15日下午,营口鲅鱼圈开发区的一家小网吧门口,停了三辆警车。
警察进去的时候,周雨欣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四个穿制服的人朝他围过来,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手伸出去,手腕并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手铐咔嗒扣上了。一个年轻警察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跟着往外走。网吧里的人都站起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闪了几下,周雨欣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