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北京城还笼罩在冬末的寒意里,街头巷尾的树杈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风从楼宇间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方小林缩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一下下戳着键盘,刷新着某个网络交友平台的页面。
她来北京还不到半年,租住在海淀区一处老旧的居民楼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窗外是隔壁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窗,晾着各家各户的衣服,偶尔飘来炒菜的油烟味。每个月房租就要吃掉她工资的大半,剩下的钱精打细算着花,连去超市买袋水果都要看看价签犹豫半天。
这种日子她过够了。
方小林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又重新点开交友平台的消息列表。她那张照片是花了八十块钱在照相馆拍的,精修过,皮肤白净透亮,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和疏离,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既大方又有分寸。照片挂上去不到三天,申请加好友的消息就涌进来了好几十条,她一条条翻看,点进去查看对方的资料卡,职业、年龄、学历、所在地,逐项筛选,像质检员挑拣流水线上的产品。
那些条件一般的,她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在她看来,在北京这种地方,随便找个男人谈恋爱容易,但找个能让她真正落脚扎根、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的人,太难了。她心里始终记着那句话,是在老家当老师时一位年长的同事跟她说的:在北京,没有房子没有户口,你就是漂着的浮萍,刮阵风就不知道去哪了。
所以她的标准定得高,对方必须是公务员,最好有北京户口,家世清白,学历不能低,年纪大几岁没关系,成熟稳重最好。她知道这样的条件说出来显得有些势利,但她觉得这叫现实,叫对自己负责。
就在那天晚上,一个叫湘江北去的ID进入了她的视线。头像是一张风景照,青山碧水,签名栏里写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看起来沉稳内敛。方小林点了进去,对方的个人资料写得简洁,姓名丁永波,籍贯湖南,年龄二十八岁,某国家机关中层干部,刚刚从地方外调进京工作。
方小林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国家机关,中层干部,外调进京。这几个关键词叠加在一起,分量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主动发过去一条问候消息:你好,看你的签名,你也喜欢苏轼?
那头的回复来得很快:喜欢,读他的词总觉得心里开阔。你也喜欢?
方小林抱着手机抿嘴笑了笑,回消息的手指轻快起来:喜欢,尤其是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感觉你是个挺有阅历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聊得颇为投机。丁永波打字速度不快,但每句话都经过斟酌,措辞得体又有分寸,既不会显得过于热络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冷冰冰地端着架子。方小林能从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沉稳的成熟感,那是在学校里那些毛头小伙子身上绝对找不到的东西。
聊到第三天的时候,方小林试探着把话题往感情上引,说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志趣相投和互相尊重。丁永波认同,说他自己这些年工作忙,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对另一半的要求也不高,但希望对方能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
我自己是国家公务员,我想我理想中的伴侣最好也能是公务员,丁永波在对话框里打出这行字,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个不是硬性条件,主要还是看人。
方小林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她暗自庆幸当初注册交友平台的时候没把工作单位写得太详细,只填了个,否则对方恐怕连她的好友申请都不会通过。她犹豫了几秒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你在北京工作多久了?
丁永波说他才调过来不久,单位在西城区,住的地方还没完全安顿好,最近在四处看房。方小林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能外调进京、单位在西城区、有资格在北京看房,这些信息叠加起来,基本坐实了对方的含金量。
可紧接着丁永波就问:你在哪里上班?平时忙不忙?
方小林心跳又快了半拍。她现在的真实情况是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说出来只会让对方心里打折扣。她飞快地转了转念头,敲下一行字:这个嘛,暂时保密,等见了面我再告诉你。
丁永波发来一个问号表情:这么神秘?该不会是做什么保密工作的吧?
方小林回了个调皮的笑脸: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面是一定要见的,但见面前她不打算坦白自己的真实情况。如果见了面感觉对方实际条件没那么好,她随时可以找个理由抽身,权当浪费一顿饭的时间;如果见了面觉得满意,那就先编个差不多的身份稳住对方,等感情处深了,结了婚,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就算真相露出来,对方也不至于立刻翻脸。
小主,
她觉得这个算盘打得精明,进可攻退可守,不留一丝尾巴给对方抓。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将近一个月,从诗词歌赋聊到社会热点,从各自的工作节奏聊到北京城的吃喝玩乐。丁永波说话风趣又不失分寸,偶尔讲个工作里遇到的小段子,能把方小林逗得对着屏幕笑出声。她对这人的好感一天天加深,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丁永波主动约她出来见面。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知道海淀那边有家茶社,环境挺好,适合聊天。
方小林盯着屏幕上的邀请,心跳加速,回了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她放下手机,对着衣柜翻了半天,挑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又比划了好几套搭配,最终选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配浅灰大衣,看起来既知性又不过分出挑。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拿起眉笔描了描眉,涂了一层淡色的唇膏。
第二天下午,方小林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好的那家茶社。店不大,藏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门脸儿清雅,里面摆着几套原木色的桌椅,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普洱,手指在茶杯边沿一圈圈划着,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三点整,门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方小林的目光迎上去,心里一声,那人约莫一米七八的个头,剪着利落的短发,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里面是浅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你就是方小林吧?男人走过来,笑得温和,伸出右手,我是丁永波。比照片上还好看。
方小林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掌心温热干燥,触感踏实。她发现丁永波说话时眼睛会直视对方,带着诚恳的笑意,那种坦荡让人很难生出防备。两人坐下后,丁永波主动帮她续了茶,又给自己要了杯龙井,自然而然地把话题从天气聊到了她刚来北京的感受。
方小林慢慢放松下来。丁永波确实像网上聊的那样,谈吐幽默又不张扬,说起他刚来北京时在单位食堂闹的笑话,形容得绘声绘色,方小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发现他的牙齿很整齐,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让他那张端正的脸显得格外温柔。
一顿茶喝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人从下午聊到了黄昏。窗外天色暗下来,茶社里亮起了暖黄的灯,丁永波看了看表,笑着说了句时间过得真快。方小林这才回过神,她的茶杯续了三次水,桌上的瓜子碟已经见底,而她甚至没觉得坐了这么久。
丁永波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神秘了这么久,我这好奇心都让你勾起来了。
方小林正在想怎么回答,丁永波又补了一句:你不会真是做什么秘密工作的吧?间谍?情报员?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方小林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想起自己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紧挨着国家司法部的大楼,每天上下班路过都能看到门口挂着国徽和牌子,那个位置她再熟悉不过了。念头一起,她几乎没犹豫,张嘴就说了出来:我在司法部办公厅当机要员。
丁永波一愣:司法部?
方小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紧张,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因为接触的文件比较特殊,平时不能随便跟外人说自己的工作内容,所以一开始不太方便告诉你。你别介意。
丁永波看了她几秒,那目光让方小林后背有些发麻,但她竭力维持着从容的表情,甚至还冲对方笑了笑。好在丁永波很快就信了,点点头说:难怪,我说你怎么这么神秘。机要员确实要注意保密,能理解。
方小林暗暗松了口气,心脏跳得厉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低头去拿桌上的纸巾擦手,手指尖有些发凉。这个谎撒出去了,就得一直圆下去,她清楚这一点,但目前来看效果不错,丁永波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和满意。
从茶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胡同口有盏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丁永波很自然地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替她挡着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问她住在哪边,说送她回去。方小林报了大概的位置,丁永波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自己才从另一边上来。
出租车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昏沉,两人靠得很近,方小林能闻到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丁永波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低声说:今天我很开心。你呢?
方小林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