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龙舟偏离队伍,径直朝着两人所在的岸边冲来,船头的木鼓剧烈震动,鼓点骤然加快。李峰立刻拉着庞鑫柔往后退,可双脚像是被地面黏住,无法挪动半步,阴冷的水汽钻进毛孔,浑身僵硬发麻。
“鑫柔!屏住呼吸,不要和任何亡魂对视!”李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伸手用力拉扯妻子,却发现庞鑫柔的眼神变得空洞呆滞,双眼无神地盯着驶来的鬼龙舟,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江边挪动,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是亡魂的怨气侵入心神,魅惑了她的意识。
李峰心急如焚,大步上前从身后死死抱住庞鑫柔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拖拽回来,紧紧禁锢在怀里。庞鑫柔挣扎扭动,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晦涩的粤语古调,是旧时龙舟祭祀的歌谣,嗓音冰冷沙哑,完全不像平日里温柔的她。
“醒醒!鑫柔看着我!”李峰捧住她的脸颊,用力摇晃,狠狠低头吻住她毫无反应的嘴唇,用最亲密的触碰唤醒她的神智。夫妻之间朝夕相处的血脉羁绊、情爱执念,是抵御阴邪魅惑的微弱屏障。滚烫的唇齿纠缠,温热的气息渡入她口中,庞鑫柔身体猛地一颤,眼神短暂恢复清明,随即又被浓雾里的阴气吞噬,再次陷入失神。
龙舟已经抵达岸边,船舷擦着石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只泡得发白浮肿的手从船底伸出,朝着庞鑫柔的脚踝抓来,指尖长满墨绿色水藻,指甲乌黑尖利。李峰抬脚狠狠踹开那几只鬼手,把庞鑫柔护在身后,后背被阴冷的江水溅湿,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他想起爷爷留下的一枚桃木平安符,一直挂在车内后视镜上,是早年白云山道观的道士亲手绘制,专门用来抵御水煞阴邪。李峰咬咬牙,俯身抱起庞鑫柔,拼尽全力冲破浓雾,跌跌撞撞朝着停车的方向狂奔。
鬼龙舟在身后紧追不舍,鼓声、划水声、亡魂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个耳膜。好不容易冲到车边,李峰拉开副驾驶车门,将庞鑫柔塞进去,自己迅速钻进主驾,打火挂挡猛踩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子疾驰驶离滨江路,后视镜里,那六艘鬼龙舟依旧停在江边,无数黑影伫立船头,遥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一路疾驰回到市区高层公寓,锁死防盗门,拉上所有遮光窗帘,屋内打开暖黄色的落地灯,隔绝外界的阴气。李峰背靠门板大口喘气,身上沾满江水的湿冷水汽,回头看向瘫坐在玄关地板上的庞鑫柔,心底满是担忧。
庞鑫柔蜷缩在地板角落,双臂抱住膝盖,浑身不停打哆嗦,脸色依旧惨白,时不时失神望向落地窗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江面的鬼影。李峰走过去,坐在地板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一边,用干燥的浴巾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回来了,到家了,安全了。”李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温柔安抚,手掌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揉搓,帮她回暖。庞鑫柔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簌簌落下,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住他,带着后怕与依赖,吻得急切又用力。李峰温柔承接她的情绪,缓缓加深亲吻,用夫妻间独有的温情消解她今夜受到的极致惊吓。
缠绵过后,庞鑫柔靠在他胸膛,情绪渐渐稳定,却发现自己的脚踝处,出现一圈青黑色的淤青手印,像是被水里的鬼手抓握过的痕迹,隐隐传来刺痛。
“这里好痛……”她抬起脚踝给李峰看,指尖触碰淤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峰低头看着那圈阴森的手印,眉头紧锁,指尖小心翼翼摩挲淤青,触感冰凉刺骨,绝非普通磕碰造成的伤痕:“是刚才龙舟亡魂留下的阴煞印记,阴气已经缠上你的肉身了。今夜我们撞见了苏婉清水鬼、打生桩孩童怨灵、黄阁堂龙舟亡魂三股煞气,怕是麻烦大了。”
庞鑫柔心头一沉,紧紧抓住他的手:“那怎么办?会不会出事?”
“明天一早去白云山找爷爷认识的陈道长,求取符箓化解煞气。今晚我陪着你,寸步不离。”李峰抱起她走进卧室,铺好柔软的被褥,让她躺下休息,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全程守着她。
夜深人静,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庞鑫柔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珠江江面白衣女鬼和鬼龙舟的画面,只能侧身依偎在李峰身边,钻进他的被窝,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寻求安全感。李峰顺势躺下,将她揽入怀中相拥而眠,掌心始终贴着她脚踝的淤青,试图用自身阳气驱散一点点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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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之中,庞鑫柔开始频繁梦魇,嘴里呓语不断,眉头紧紧皱起,浑身冒冷汗。李峰一次次叫醒她,亲吻她的额头安抚,整夜不敢深度入睡,紧绷神经留意周遭动静。窗外明明是高层楼宇,却时不时传来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像是江水顺着墙壁渗透进来,滴落在地板上,一声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凌晨三点,滴水声愈发密集,卧室落地窗的玻璃上,浮现出湿漉漉的黑色水痕,缓缓勾勒出一个长发女人的轮廓,正是海珠桥底见到的苏婉清。女人的脸贴在玻璃外侧,溃烂的五官紧贴窗户,死死盯着床上相拥的两人,冰冷的雾气糊满整块玻璃。
庞鑫柔恰好醒来,一眼看见玻璃上的鬼影,吓得失声尖叫,猛地钻进李峰怀里,浑身剧烈颤抖。李峰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的女鬼,瞬间起身挡在床前,死死盯着那道水痕人影,厉声呵斥:“枉死亡魂,何苦纠缠活人!再纠缠不休,明日必定请道长超度你!”
苏婉清的虚影发出凄厉的呜咽,玻璃上的水痕疯狂流淌,顺着窗框缝隙往屋内渗透,落在地板上化作一滩滩水渍,散发出江水独有的腥腐味。片刻后,虚影缓缓消散,可屋内的阴气愈发浓重,庞鑫柔脚踝的淤青开始发烫,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
第三章 往事溯源,百年悲情
天蒙蒙亮,岭南的晨雾笼罩城市,珠江的阴煞暂时被白昼阳气压制。李峰简单做了早餐,看着食欲不振、脸色憔悴的庞鑫柔,满心愧疚:“都怪我昨晚没有坚决拦住你,非要去桥底,害得你被煞气缠身。”
庞鑫柔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起身踮脚拥抱他,脸颊贴着他的肩膀:“不怪你,是我自己好奇心太重。只要你陪着我,我就不怕。”说完微微仰头,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唇角,缓解压抑沉重的气氛。
吃过早饭,两人驱车前往白云山三清道观。山道蜿蜒,林木苍翠,道观香火袅袅,阳气充沛,一踏入范围,庞鑫柔便觉得浑身的阴冷感消散不少,脚踝的刺痛也减轻了几分。
陈道长是年过七旬的老道,须发花白,一眼瞥见庞鑫柔脚踝的青黑手印,便洞悉了缘由,领着二人进入内堂落座,奉上清茶。
“二位是冲撞了珠江海珠桥一带的三重怨魂,苏婉清溺死女鬼、民国打生桩童魂、黄阁堂龙舟厉鬼,三道煞气拧成一股缠上女施主肉身,再拖延三日,阴煞侵入五脏六腑,就算神仙也难救。”道长捋着胡须,神情严肃,铺开黄纸朱砂,开始绘制驱邪符箓,“苏婉清的执念最深,她并非纯粹害人的恶鬼,心底藏着一段百年悲情往事,解不开执念,永远困在珠江水底,不断引诱活人找替身。”
李峰连忙追问苏婉清的过往,想要彻底化解危机。
道长娓娓道来那段尘封的民国旧事:民国二十二年,广州城南大新戏班的花旦苏婉清,容貌绝色,唱腔婉转,与城中绸缎庄富家少爷陆景明相知相爱。两人情根深种,私定终身,可陆家门第观念深重,嫌弃苏婉清戏子出身,强行拆散二人,为陆景明定下官家小姐婚约。
苏婉清不肯屈服,多次上门哀求被陆家下人殴打羞辱,陆景明懦弱惧父,不敢反抗家族安排,只能偷偷给她送去银两劝她改嫁。绝望之下,苏婉清穿着亲手缝制的月白旗袍,带着两人定情的一支白玉簪,在海珠桥纵身跃入珠江,溺水身亡。
她死后,陆景明终日活在愧疚之中,半年后郁郁而终,魂魄被苏婉清的怨气吸引,困在江底相伴。苏婉清不甘心爱情被世俗碾碎,不甘心枉死无依,怨气日积月累化作厉鬼,常年徘徊落水之地,引诱失恋、失意的活人靠近江边,想要拉人体验自己的绝望,并非纯粹嗜杀,只是执念难消。
而桥底的两个童男童女,是当年修建海珠桥的牺牲品,懵懂孩童惨死,满心恐惧与怨恨,依附桥墩不散;黄阁堂龙舟队二十三人,惨遭日军屠戮抛江,家国仇恨叠加惨死痛苦,化作鬼龙舟夜夜游荡江面,三道亡魂彼此影响,让整片水域阴气滔天。
“想要彻底化解女施主身上的煞气,单单符箓压制只能治标,必须找到苏婉清当年遗失在江底的白玉定情簪,在江边设下简单祭祀,替她了却执念,超度亡魂,三道怨气源头消散,童魂与龙舟亡魂也会随之平静下来。”道长将三张辟邪符箓分给二人,让李峰贴身佩戴一张,庞鑫柔贴在脚踝淤青处一张,还有一张留待祭祀使用,又递给一个装着糯米、黄纸、线香的布包,“今日傍晚日落时分,阳气衰退阴气回升,必须赶回海珠桥边祭祀,错过今日,煞气彻底扎根肉身,再无解法。”
离开道观,返程途中,庞鑫柔靠在副驾驶座上,满心唏嘘:“原来她也是个可怜人,被爱情辜负,白白葬送性命,被困在珠江一百年。”
李峰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指尖,温柔看向她:“世间最磨人的就是执念,就像我们,这辈子认定彼此,永远不会分开,绝不会让你落到这般境地。”等红灯间隙,他侧身凑近,低头深情吻住庞鑫柔,爱意在唇齿间流转,对比苏婉清的悲剧,更珍惜眼前相守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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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两人休息片刻,收拾好道长给的祭祀用品,等到傍晚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暗沉的橘红色,再次驱车前往海珠桥。这一次李峰不再抱有侥幸,全程紧紧牵着庞鑫柔的手,时刻留意四周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