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风浸骨,私语温存
农历七月初十,岭南暑气裹挟着黏腻的水汽,死死裹住整座广州城。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滨江路褪去喧嚣,入夜后只剩沿江灯带昏黄地铺展在珠江两岸,广州塔变幻着冷白、绯红的光影,倒映在浑浊翻涌的江面上,碎成一片片飘忽不定的光斑,像无数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李峰把黑色SUV稳稳停在海珠桥西侧的临江步道边,熄了引擎,车内的空调冷气骤然消散,湿热的江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江水独有的腥腐气,混着一点点水草腐烂的霉味,钻进鼻腔里。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靠着车窗发呆的妻子庞鑫柔,指尖轻轻拂过她垂落在肩头的柔软长发。
庞鑫柔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雪纺长裙,裙摆被江风撩得轻轻晃动,白皙的侧脸映着窗外霓虹,眉眼温顺,鼻梁小巧,结婚三年,李峰依旧会在无数个独处的瞬间,被自己妻子的模样牵动心跳。
“怎么突然想来江边吹风?白天上班累坏了?”李峰压低声音问道,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
庞鑫柔顺势靠进他宽阔结实的怀抱,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她是设计院的制图师,这周赶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天天加班到深夜,颈椎酸痛,心绪烦躁,便缠着下班顺路的李峰,绕路来珠江边散心。
“办公室空调吹得浑身发冷,想吹吹自然风。”庞鑫柔软糯地嘟囔着,双臂环住李峰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就是这江水味道怪怪的,闻着有点不舒服。”
李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薄唇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与江水的腥气形成强烈反差。他在广州土生土长,从小听祖辈讲珠江的各种怪事,对这条奔流千年的江河始终存着一丝敬畏。“老广州都说,珠江底下沉了太多枉死魂,尤其七月鬼月,江底阴气最重,味道自然不干净。”
“又吓唬我。”庞鑫柔仰头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尾带着浅浅笑意,主动踮起脚尖,勾住李峰的脖颈,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嘴唇。这是夫妻俩私下独有的亲昵,没有旁人在场时,总忍不住贪恋彼此的温度。李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江风掠过车身,裹挟着远处轮渡的鸣笛声,周遭的城市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缠绵的呼吸与心跳。
一吻落幕,庞鑫柔脸颊泛红,埋在他颈窝喘气,耳尖通红。李峰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后颈,笑着打趣:“胆子这么小,还非要来江边,等会儿撞见水鬼,可别往我怀里钻。”
“有你在我才不怕。”庞鑫柔撒娇似的捏了捏他的胳膊,推开车门,踩着白色帆布鞋踏上临江石板路,“我想去海珠桥底下走走,从小只在桥上路过,还没近距离看过桥墩。”
李峰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眉头蹙起:“别去桥底,老一辈都说海珠桥修造的时候打过生桩,民国时期为了稳固桥墩,硬生生把一对七八岁的童男童女灌醉捆绑,沉进江底浇筑进桩基里,百年来怨气不散,桥底是整条珠江阴气最盛的地方,本地人夜里根本不会靠近。”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是广州流传了近百年的都市传说。上世纪三十年代陈济棠主持修建海珠桥,桥墩屡次奠基塌陷,风水先生献策以童男童女打生桩镇住江底龙脉煞气,两条稚嫩的生命就此掩埋于滔滔江水之下,此后每到鬼月,桥底总会传出孩童的啼哭与拖拽水声,过往渔船都会刻意绕开这片水域。
庞鑫柔本是无神论者,只当是民间杜撰的猎奇故事,笑着甩开他的手:“都是老一辈编出来的谣言,现在都是钢筋水泥大桥,哪有什么鬼怪。就走十分钟,看完我们就回家,好不好老公?”她扯着李峰的衣袖轻轻摇晃,眼神带着央求,夫妻俩平日里相处惯了这般软磨硬泡。
李峰拗不过她,无奈叹气,从后备箱拿出两件薄外套,一件披在庞鑫柔肩头,一件自己穿上。入夜后的江风越来越凉,哪怕是盛夏,靠近水面也会寒意刺骨。他紧紧牵着妻子的手,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一步步顺着石阶往下,走向海珠桥的桥墩阴影处。
石板台阶长满湿滑的青苔,踩上去咯吱作响,越往下走,江水的腥腐味越发浓郁,还夹杂着一股类似陈旧血液的铁锈味。头顶的桥面遮挡住大半霓虹光线,四周瞬间陷入昏暗,只有江面反射的零星微光勉强照亮前路。庞鑫柔下意识往李峰身边靠拢,整个人贴紧他的胳膊,刚刚的胆大消散大半,心底泛起莫名的恐慌。
“别怕,我牵着你呢。”李峰停下脚步,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结实的怀抱给足安全感,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轻柔一吻,“实在害怕我们就回去。”
“没事,就是环境太暗了。”庞鑫柔深呼吸平复情绪,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向漆黑的江面,骤然浑身一僵。
小主,
浑浊墨绿的江水缓缓流动,水波之下,隐约浮现出一道惨白的人影,长发披散漂浮在水面,半个身子浸在江水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似乎在梳理头发。距离不算远,借着微弱水光,能看清那人穿着破旧的民国月白色旗袍,衣摆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皱,顺着水流轻轻飘荡。
庞鑫柔吓得浑身发冷,死死攥住李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李峰……你看水里,有个人……”
李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从事物流行业常年跑沿江码头的他,见过无数珠江溺水打捞的场面,一眼就认出这绝非活人。活人不可能静止漂浮在湍急的江水里,长发平铺在水面,肢体僵硬毫无动态,分明是盘踞在此的水鬼,也就是溺亡亡魂,被困在死亡水域,必须抓到活人替身才能投胎转世。
“别出声,别看她的眼睛。”李峰压低嗓音,捂住庞鑫柔的眼睛,将她牢牢按在怀里,后背紧绷,死死盯着江面的白衣女鬼。
女鬼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原本背对二人的身躯,缓缓以违背人体骨骼构造的角度,一点点扭转脖颈。没有转身,仅仅头颅一百八十度向后转动,湿漉漉的黑发黏在惨白浮肿的脸上,整张脸被江水浸泡得发胀发白,五官模糊溃烂,嘴唇青紫外翻,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直勾勾望向石阶上相拥的两人。
庞鑫柔被李峰捂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侵入四肢百骸,耳边响起细碎的呜咽水声,像是有人在水底低声啜泣。她害怕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李峰的腰,脸颊埋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小声呢喃:“老公,我怕,我们快走……”
“马上走,抱紧我。”李峰抱起浑身发软的庞鑫柔,大步往石阶上方奔跑。可原本短短几十级的台阶,此刻仿佛无限延长,脚下的青苔不断打滑,身后的江水哗啦作响,湿漉漉的水声步步紧逼,仿佛女鬼正踏着江水追来。
跑出桥底阴影,重回滨江步道的光亮处,那股刺骨寒意才稍稍褪去。李峰把庞鑫柔放在路边长椅上坐下,自己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低头看向妻子,发现她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显然被吓得不轻。
庞鑫柔伸出颤抖的双手,搂住李峰的脖颈,扑进他怀里放声轻颤,眼泪打湿他的衣领。李峰心疼地抚摸她的后背,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脊背安抚,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温热的吻落在眼睑、脸颊,最后覆上她颤抖的嘴唇,用绵长的热吻驱散她心底的恐惧。
“没事了,已经离开桥底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李峰贴着她的耳边轻声安慰,怀抱紧紧锁住她,不肯松开分毫。夫妻之间最深的依靠,便是危难时刻不顾一切的相拥,这三年来无数次情绪低谷,都是这样的拥抱治愈彼此。
庞鑫柔渐渐平复情绪,窝在他怀里,抬头望向漆黑的珠江江面,依旧心有余悸:“那个水里的女人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鬼吗?”
李峰望着翻涌的江水,神色凝重,缓缓道出一段老一辈码头工人流传的旧事:“那是民国二十二年溺死在这片河段的一个戏子,名叫苏婉清。当年她是广州城南粤剧戏班的花旦,和富家少爷相恋被拆散,被逼跳江自尽,死后怨气太重,化作水鬼常年徘徊在海珠桥水域,百年来不断引诱路人靠近江边,拉下水做替身。再加上桥底两个打生桩的孩童亡魂,这片水域聚集着三道厉魂,是珠江阴气最凶的一段江域。”
庞鑫柔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李峰怀里缩得更紧,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江风呼啸而过,江面突然传来沉闷的咚咚鼓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像是古老的龙舟战鼓,混杂着木桨划水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悚。
第二章 鬼赛龙舟,缠上肉身
“咚咚——咚——”
鼓声厚重沉闷,不似现代龙舟清脆的鼓点,带着腐朽陈旧的木质闷响,从江心深处飘来。李峰猛地站起身,挡在庞鑫柔身前,目光死死锁定江面。原本平静的江面泛起层层黑色涟漪,雾气从水面升腾而起,乳白色的浓雾快速蔓延,笼罩大半个滨江步道,能见度瞬间不足三米。
雾气之中,六艘通体发黑、布满弹孔的杉木龙舟缓缓浮现,船身印着斑驳褪色的“黄阁堂”三个字,血迹渗透木纹,经年不干。龙舟上空无一人,却自行飞速划动,船桨破开江水,溅起带着寒气的水花,整齐划一朝着岸边驶来,鼓点自动从船头鼓架上传出,急促又凄厉。
“是沥滘黄氏龙舟队的亡魂……1943年端午,日军扫荡村落,整个龙舟队二十三名青壮年被屠戮后抛入珠江,怨气凝聚成阴魂,每到七月鬼月,就会在江面举行鬼龙舟赛,但凡撞见这场赛事的活人,都会被亡魂缠上气运,轻则大病缠身,重则被拖入江中陪葬。”李峰脸色煞白,想起码头老师傅讲过的龙舟鬼故事,心脏提到嗓子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庞鑫柔躲在李峰身后,抓住他的衣角瑟瑟发抖,眼前诡异的场景彻底颠覆她的认知,往日的科学观念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龙舟疾驰江面,船身滴落黑色污水,江水被染成暗沉的墨色,浓雾里还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趴在龙舟船舷,残缺的肢体滴落水珠,正是当年惨死的村民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