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的钨丝在烧,嘶嘶的,嘶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烧掉。

“她后来就走了。”家主说,“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不回来。”

陈墨瞳转过身来。

她看着她的父亲。那张被灯光切成两半的脸,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张拼图,两半拼在一起,但对不齐,中间有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

“你是我的女儿,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我不希望你干出不利于陈家的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嚼一颗很苦的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陈墨瞳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吗?”她说。

这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起。

家主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次来,不只是路过吧。”

家主的声音变了。

这让陈墨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让人跟踪我了。”她说。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她一直知道家族的尿性,从要他离开凯撒的那一刻开始,家族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她。

小主,

然而这是她计划好的。

从她离开凯撒的那一刻起,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她知道她会被人跟踪,知道他会收到消息,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石头往山下滚,就像她永远是他的女儿不管她愿不愿意。

然而这却最具有迷惑性,能让对方最大幅度的降低对自己的防备,就像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对方会在这里等自己,然而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做戏就要做全套,对于精通心理学的她来说这是小菜一碟的事。

“你既然知道,”他说,“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让你带走任何东西。”

陈墨瞳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那个机会。

等那个她知道一定会来的机会。

窗外很暗。

西安的夜黑得像一口锅,锅底糊了,黑一块灰一块的。

东边的天空比别的地方亮一点,大概是钟楼的灯照着,大概是鼓楼的灯照着。

她看着那片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芬格尔和零现在应该在车上了。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老宅外面第三条街的拐角上。

芬格尔大概在啃面包,零大概在闭着眼睛养神。

他们在等她的消息直到把位置发出去,等她把那扇门打开,等她把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

“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家主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加图索家那边,已经等了很久了。恺撒的叔叔上个月又打了一次电话,问我你们的打算。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今年之内。”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墨瞳脸上移到她手指上那枚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亮,亮得像一滴水。

“这枚戒指,是他送的吧?”

陈墨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细细的一圈白金,镶着一粒很小的钻石。

是凯撒送的。

不是什么纪念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从外面回来,凯撒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这个小盒子,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考试考了一百分的小孩,想炫耀又不好意思。

她戴上了。

鬼使神差的戴上之后就没摘下来过。

“是。”她说。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刚才那个“是”软了一点。

她想起凯撒的脸,想起他递给她戒指时那个得意的表情,这个骚包的家伙总是那样耀眼,让人情不自禁的向他靠近。

“那就好。”家主说,“加图索家是大族,恺撒又是继承人。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陈墨瞳抬起头。

陈墨瞳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实验室,”

她问,“在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家主的眼睛定住了。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两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现在那两颗石子还在往下坠,坠了很久了,还没有到底。

“你怎么知道实验室的事?”他问。

她在看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一个人在往地上钉钉子,一锤子下去,钉子进去一寸,又一锤子下去,又进去一寸。

“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爆炸声来了。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涌上来的。

先是一声闷响,沉沉的,厚厚的,像是有人在地心深处捶了一拳,整个大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放一串看不见的鞭炮,噼里啪啦的,从东边滚过来,滚过城墙,滚过护城河,滚过老宅外面那条街,一直滚到这间书房的窗户底下。

窗户上的玻璃在抖。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抖,是那种嗡嗡嗡的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弹一面巨大的鼓,鼓皮震了,空气也跟着震了,震得人心里发慌。

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灯罩下面的光晕碎了一地,像是一面被人打碎的镜子,碎片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到墙角,滚到书架底下,滚到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脚边。

周先生动了。

他动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条蛇从草丛里窜出来,你只看见草晃了一下,它已经在你脚边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家主身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家主的耳朵,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地底下有两条根在说话,你听见了,但你听不懂。

陈墨瞳没有看他们。

她在看窗外。

东边的天空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人扔进了水里,水汽蒸腾,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色。

她的心跳很稳。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芬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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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家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边出了点事,”

周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平,像是往一杯水里加了一勺糖,搅一搅就化了,

“像是煤气管道爆了。我已经让人去看了。”

家主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棵树在长,一节一节地往上拔,拔了很久,才拔到该有的高度。

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整间书房的光都暗了一暗,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他走到窗前,站在陈墨瞳旁边,看着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天空。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老,老得像一块风化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陈墨瞳说的,是对周先生说的。

但他说的时候,目光从陈墨瞳脸上扫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你还没感觉到,它已经过去了。

但陈墨瞳感觉到那目光了。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件深灰色的长衫在他身后轻轻晃着,像是一面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旗,风来了就飘一飘,风过了就垂下来,垂着,垂着,垂成了墙上的一幅画。

他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刚才那些声音全都被他带走了,像是被人用一块抹布擦干净了,桌上、椅上、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气还是浑的,浑得像是一杯被人搅过的水,要等很久才能澄清。

周先生还站在窗边。他没有跟着家主走。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被人忘在墙角的伞,立着,收着,等着有人来把它拿走。

他的脸还是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陈墨瞳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像一根蛛丝,细细的,黏黏的,粘在皮肤上,令人浑身上下不舒服。

“陈小姐,”周先生的声音此时从身后传来,“家主请您在这里等候。”

陈墨瞳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挣扎。

那些东西憋了很久了,憋得浑身发疼,憋得快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