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合上一本书。

书房很大,大得不像一间屋子,倒像是一座被人掏空了的殿堂。

四壁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着外面,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那些书大概从来没有人翻过,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列一列沉默的士兵,守卫着这间屋子的寂静。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面上光光的,只有一盏台灯、一方砚台、一枝毛笔。

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玻璃罩台灯,光线从罩子底下漏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圆形的光晕,像是一口浅浅的池塘,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陈家家主就坐在这片光晕的边缘。

他没有坐在光里,而是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半边脸被灯照着,半边脸隐在暗处,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画,一半已经上了色,一半还留着底稿的铅笔痕迹。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躺在该躺的地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细,很轻,像是蚕在吃桑叶,沙沙的,沙沙的,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那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楚。

陈墨瞳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人推进考场的学生,试卷已经发下来了,题目就写在黑板上,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只手今天戴了一枚戒指,是凯撒送的,细细的一圈白金,上面镶着一粒很小的钻石。

她出门的时候本来不想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出门前还是从抽屉里翻出来套上了。

此刻那枚戒指箍在手指上,有点紧,像是一根被人系得太牢的绳子。

“坐。”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水,你喝不喝它都在那里,不凉也不烫。

他没有抬头。笔还在动,沙沙的,沙沙的。

陈墨瞳走过去,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很硬,硬得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这大概是这间屋子里所有椅子的共同特点

它们不让你舒服,它们让你坐正,让你坐直,让你像一根被人钉进地里的桩子,动也不能动。

她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书架旁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得笔直,像一把被人靠在墙角的伞。

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这个人。

他是陈家的“管家”,说是管家,其实什么都管。管账,管人,管事,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姓周,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周先生。

从前她在老宅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还没有这么多阴影。

现在他站在暗处,整个人就像是从暗处里长出来的,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子。

“你来了。”

家主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墨瞳。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

“怎么忽然来了西安?”

陈墨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真话?说假话?说一半真一半假?

她从前在老宅的时候,每一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每一句话都要想,每一个表情都要想,每一个动作都要想。

“路过。”她说。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答案。

家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天就又黑了。

但陈墨瞳看见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恺撒还好吗?”他问。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很好,就不牢你费心”

她不想跟他说恺撒。

她不想跟他说任何关于她的事。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不想让他知道她开不开心,不想让他知道她有没有吃早饭、有没有穿够衣服。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关心过,现在也不配知道。

“那就好。”

家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大概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沾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很快就干了,像雨水落在沙漠里,还没来得及渗进去,就被太阳收走了。

“你们的婚事,”他顿了顿,“也该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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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那枚戒指箍在手指上,又紧了一分。

她感觉到那圈金属的温度在变,从凉变热,从热变烫,烫得像要烙进肉里去。

“恺撒的家族那边,”家主继续说,“已经催过几次了。加图索家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尽快完婚。最好在今年之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明天晴转多云,后天有雨,大后天降温。

婚事。加图索家。今年之内。这些词从他嘴里滚出来,一个一个的,圆圆的,滑滑的,像是被人盘了很久的核桃,表面已经磨得油光水滑了,但内核还是硬的,硬得砸不开。

陈墨瞳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灯光切成两半的脸。

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白的,白得像纸,暗的那一半是灰的,灰得像铅。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小看到大,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看。

那时候她以为这张脸是山,是墙,是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才发现那不是山,那是面具。

是长在脸上的面具,揭不下来,撕不掉,连血带肉地长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脸,哪一层是皮。

“恺撒知道吗?”她问。

“他会知道的。”家主说,“他会同意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陈墨瞳忽然想笑。

这个老不死的真是可恨啊……

“我还有事。”

她站起来。

“坐。”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语气,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陈墨瞳站住了。

她没有坐。

她站着,站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每一节脊椎都卡在它该卡的位置上。

“你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她说了假话。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知道他会叫人来请她,知道他会说这些话。

她甚至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用的是什么语气,手指会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

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她有时候分不清,她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她聪明,还是因为她在这座牢笼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连每一根栏杆上锈斑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来,不是来听这些的。

她是来找东西的。

找那些藏在底下、藏在暗处、藏在她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的东西。

那些实验室的位置,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那些她用凯撒的命、用芬格尔的命、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情报。

但她不能急。

她知道不能急。急了,就什么都完了。

“你从小就不听话。”

家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小时候你跑出去,跑到河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管家找你找得满院子喊,你听见了,也不回来。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一整个下午,简直跟那个女人一样,不守规矩。”

陈墨瞳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死了很久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她的脸了。

然而这却是她唯一的逆鳞。

“你像你母亲。”

家主说

“她也喜欢看河。也喜欢坐在一个地方不动,看很久。看什么呢?我问过她。她说,看水。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水在走。你看,它一直在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