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荡开细纹的那一刻。
大鹅自己也愣了。
它一嘴啄下去,没碰到砖,也没碰到灰。
那感觉像把脑袋伸进一盆冰水。
冷意从鹅嘴一路窜到翅膀根,吓得它怪叫一声,扑腾着往后退。
偏偏它体型太大。
一退便踩到老黄尾巴。
老黄惨叫着跳起来,反口就想咬。
看清大鹅那副炸毛模样后,它又把张开的嘴合上了。
老黄往墙角看了一眼。
那圈细纹已经消失。
白墙仍是白墙。
灰缝仍是灰缝。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块地方没有风。
长街两端的灯笼都在晃,檐下布幡也被夜风吹得卷起,只有墙前巴掌大的一片灰尘,安静得像被一只透明的碗扣住。
老黄低伏身子。
喉咙里滚出沉闷低吼。
大鹅不肯在它面前丢脸,抻长脖子,又要往前冲。
这一次,老黄没让。
它一口咬住大鹅尾羽,拼命往后拖。
大鹅勃然大怒。
一狗一鹅当场打成一团。
附近夜巡的天纪守卫闻声赶来时,只看见大鹅追着老黄满街啄。
“又打?”
为首小旗骂了一声。
“马百户呢?赶紧把他家这祖宗牵走!”
马庆虽然做了司长,但他实际的军衔还是百户,所以也有熟悉的军士喊他马百户。
老黄听见人声,立刻不跑了。
它绕过守卫,躲到人腿后,又回头朝白墙狂吠。
小旗原本只当它想借刀报仇。
可大鹅也停在三丈外。
不再追狗。
只盯着那段墙。
它颈羽尚未落下,喙尖凝着一粒极细白霜。
小旗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消失。
“去请总管。”
“再找御兽司的人来。”
半刻钟后。
马庆披着外衣赶到。
他腰带都系歪了,脚上一只靴子黑,一只靴子灰。
大鹅看见主人,立刻昂头走过去,仿佛方才被吓得连退数步的不是它。
马庆先摸鹅嘴。
冷得像块冰。
这只鹅原本没这么大。
马庆养它十余年,最初只想着冬日里炖上一锅,足够一家人吃两顿。
后来荒年越来越重,家里的粮越来越少,大鹅却越养越精。
它会自己去沟里找食,也会在陌生人靠近院门时追着人咬。
马庆几次烧了水,最终都没舍得下刀。
等陈一天开始拿异兽肉喂它,它便彻底从一锅老汤,长成了如今这副小牛模样。
老黄的命也差不多是捡来的。
当年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军市后巷等死。
吃了几回异兽肉,才一点点缓过来,后来甚至收服过一头从山里跑来的野狼。
两只东西都不是天生异种。
只是活得够久,又恰好赶上黑石关换了主人。
要说命好,还得是他俩命好。
“你又吃什么了?”
大鹅冲着空墙叫。
马庆听不懂鹅话。
但他养这东西十多年,多少能看懂一点脾气。
若只是看见陌生人,大鹅早扑上去了。
若是看见吃的,它会先护食。
现在这种想冲又不肯真靠近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有东西?”
大鹅又叫了一声。
老黄也凑过来。
马庆低头看它。
“你又凑什么热闹?”
老黄在军市混得久,和马庆也熟。
它没有理会,只绕着白墙走了一圈。
每次经过同一个位置,都会把身子压低。
刘满仓带着御兽司的人赶到后,先放了两只嗅风犬。
两只犬闻遍墙根,没有妖气,没有血味,也没有陌生人留下的汗味。
其中一只甚至抬腿,准备在墙边撒尿。
老黄忽然扑过去,把它撞开。
嗅风犬被撞得一懵,龇牙就要回咬。
老黄也龇牙。
明明只是一条吃异兽肉养壮的老狗,气势却半点不弱。
刘满仓看得眼神一动。
“别赶它。”
他蹲下身,摸了摸老黄背脊。
“老伙计,你发现什么了?”
老黄没有像平时那样蹭人。
它仍盯着墙。
刘满仓想了想,让人往那处撒了一把细灰。
灰粉落下。
大部分随风向东飘。
只有最靠墙的几粒,飞到半空时忽然消失。
不是落地。
也不是被吹散。
就是没了。
马庆的困意一下醒了。
“娘的。”
“真有鬼?”
张五这时也到了。
他没理马庆,先让天纪封住街口。
“不许声张。”
“客馆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