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石关那边还亮着灯时。
高庭浮空岛上,夜风已先凉了。
北境入了八月。
白日里日头仍烈。
可一到夜里,浮空岛四面来风,便带着高处独有的清寒。
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
千峰沉在夜色里。
星子却极亮。
像一粒粒钉在天幕上的冷铁。
申定北是入夜后回的高庭。
没有仪仗。
没有传令。
也没有让人去迎。
他自中京回来,像一个在地里忙完活的老农,拍了拍肩上灰,便一步踏上了浮空岛。
沿途所见的高庭甲士,全都低头行礼。
却没人敢多看。
不是怕。
是这位庭主今夜身上的气压,实在太沉。
像一场压着不落的雷。
葛玄的人头,他已经留在了中京。
可那股血气,却仿佛还没散。
老张早就在观星台外候着。
见申定北来了,连忙上前两步。
“老爷。”
申定北嗯了一声。
脚步没停。
“岛上可乱过?”
老张忙道:
“回老爷,没乱。”
“您临走前交代过,谁都不许妄动。”
“就是各峰都在等消息。”
“外头也有不少人在猜,您这一去,到底会不会把中京的天给捅穿。”
申定北扯了扯嘴角。
“天还没穿。”
“脸是穿了。”
老张听得心口一跳。
这话,别人说是找死。
庭主自己说,便只是陈述。
申定北又问:
“先生呢?”
“一直在观星台。”
“晚膳也没用。”
“棋也没收。”
申定北脚步微顿。
随即淡淡道:
“知道了。”
他迈上石阶。
观星台不大。
一张石桌,一盘残棋,两盏青灯。
灯火不盛。
却随意把四周风声都挡在外面,亭子里寂静无声。
眉无命就坐在灯下。
还是那身灰布衣。
还是那副风一吹便要散架的老样子。
可他只要坐在那里。
整座观星台,便像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定海针。
申定北上来时。
眉无命没有抬头。
只是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回来了。”
申定北在对面坐下。
随手抓起一把黑子。
“嗯。回了。”
“中京如何?”
申定北看着棋盘,半晌才道:
“死了一个葛玄。”
“吓瘫半座皇城。”
“顺手把姬家的遮羞布撕了。”
“可要说真乱,还差一口气。”
眉无命点了点头。
“姬渊再不济,也是坐了这么多年龙椅的人。”
“脸碎了,他会补。”
“威塌了,他也会想法子补。”
“他若连这点心气都没有,大京也撑不到今天。”
申定北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会补。”
“所以老夫才只摘葛玄的头,没顺手摘他的。”
“现在杀他,太便宜他了。哎,他娘的,解气了,但只解了一半,真他娘难受。”
眉无命抬眼看了看他。
“庭主心里有数便好。”
“人间这盘棋,最忌下得太快。”
“不过也别急,会有让你尽情大闹的时候。”
申定北没接这句。
他低头盯着棋盘。
手里的黑子转了两圈。
却迟迟没落。
灯光微暗,夜风吹过观星台。
将石桌边的一角棋谱吹得轻轻卷起。
申定北忽然开口。
“眉先生。”
“嗯?”
“你之前说,大劫最多十年。”
“现在看。”
“这十年,还作数么?”
这话一出。
观星台上,像是更静了些。
连远处云海翻涌的声音,都显得发闷。
眉无命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北天。
又望了一眼天外。
那双古井般的老眼里,映着满天寒星。
看不出情绪。
许久之后。
他才慢慢道:
“若只算人间。”
“十年,勉强还在。”
“若把昆仑也算进去。”
“十年,便是上限。”
申定北眯了眯眼。
“上限?”
眉无命点头。
“不错。”
“而且,是老朽替人间争来的上限。”
“不是天道给的宽限。”
申定北这回不看棋了。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
“那若再往上算呢?”
眉无命沉默了一息。
随即伸出两根枯瘦手指。
轻轻一并。
观星台上的两盏青灯,同时一颤。
灯焰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