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手指停了下来。
四百七十二个感知节点。
八十六组法则傀儡。
还有十二处空间切割节点。
只要他们在错误的位置暴露,炉心岛甚至不需要派出傀儡追杀,只要封闭通道,再启动空间切割,就能把闯入者连同整条通道一起切成碎片。
人的眼睛会疲劳。
会走神。
会在某个瞬间打盹。
人会因为恐惧判断失误,也会因为贪心留下破绽。
机关不会。
它们不会害怕,也不会犹豫。
更不会接受威胁。
铁钉凑到主屏前,看着那些几乎没有留下空隙的亮点,脸上原本跃跃欲试的兴奋劲褪了大半。
他抬起手,比了比岛屿外壳,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这玩意儿比人难对付。”
“对付人,你可以吓唬他,骗他,让他分心,也能逼着他犯错。”
陆尘看着投影中那些一遍遍重复运行的巡逻轨道。
“机关只认规则。”
“你符合参数,它放你过去。”
“不符合,它就杀你。”
“没有情绪,也没有商量余地。”
铁钉想了想。
“那俺也去把规则砸了?”
“你砸掉一个节点,其他四百七十一个节点会立刻发现缺口。”
陆尘伸手点向主屏。
一处感知节点被他模拟摧毁。
下一瞬,周围七个节点同时改变角度,两条巡逻轨道向内收缩,三组原本沉睡的法则傀儡被瞬间唤醒。
缺口只存在了不到半息,便被重新堵死。
星瞳继续推演。
“摧毁十个以上感知节点,炉心岛进入二级戒备。”
“摧毁三十个以上感知节点,主阵将封闭全部外层通道。”
“摧毁五十个以上感知节点,核心区域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启动资料销毁程序。”
“第二炉可能被提前催化,也可能直接自毁。”
铁钉的拳头慢慢放了下来。
“那暂时还是别砸了。”
零号一直没有出声。
他靠在舱壁边,视线停在投影中那十三条巡逻轨道上,看了很久。
那些轨道看起来陌生。
可其中几处转折,又和他记忆里某些昏暗的画面逐渐重叠。
冰冷的通道。
不会熄灭的青色灯带。
还有一道道没有脚步声,却能在转角处突然出现的高大黑影。
零号终于开口。
“当年我在里面,看守我的就不是人。”
舱内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零号没有看众人。
他的视线仍停在炉心岛的结构图上。
“那些东西比正常人高半个身子,浑身包着黑铁,关节处有淡青色的法则流光。”
“走路没有声音。”
“转弯不会减速。”
“你明明听不见它们靠近,可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它们站在身后。”
零号的语速不快。
像是在一堆破碎了七年的记忆里,一点点往外捡东西。
“我试过跟它们说话。”
“没用。”
“我也试过装死。”
“还是没用。”
铁钉问了一句:“装得不像?”
零号瞥了他一眼。
“我三天没喘气。”
铁钉认真想了想。
“那装得挺像。”
“可它们不是靠呼吸判断目标。”
零号抬手,指向那些不断移动的红色光点。
“它们的感知方式不走神识那套路子。”
“它们捕捉的是法则波动。”
“只要你体内还有仙元力在流动,哪怕压到最低,它们也能顺着波动找到你。”
“有一次我躲进废料池,把自己埋在三层报废阵板下面。”
“那只傀儡站在池子外面,一动不动等了两个时辰。”
“我刚运转半缕灵力疗伤,它就把整个废料池掀了。”
铁钉没说话了。
花匠坐在后方,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零号说的这些,他的记忆里同样有残影。
模糊。
断续。
却足够冰冷。
黑铁外壳。
青色关节。
还有那种没有脚步声,却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压迫感。
他在炉心岛搬了九个月材料。
送进去的是装在箱子里的血脉样本。
拖出来的是编号被划掉的废弃物。
那些机关从来不会跟他打招呼,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个编号。
编号不需要被问候。
也不需要被当成人。
陆尘没有打断两人的回忆。
他在脑海中迅速推翻了原本的渗透方案。
最初的计划,是借废料船通过时留下的验证窗口混入炉心岛。
进入以后,再依靠花匠和零号的记忆避开巡逻人员,沿旧通道直插核心区域。
如果守卫是人,这套方案问题不大。
人可以躲。
可以骗。
打晕一个,守卫就少一个。
实在不行,还能在外层制造混乱,把核心区域的人引出来。
可机关不行。
打掉一个,中枢控制阵会在零点几息内发现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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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掉十个,整座岛就可能直接进入戒备。
硬闯不是不能闯。
只是他们闯进去的同时,003和第二炉也可能一起被毁。
那不是陆尘想要的结果。
“零号。”
陆尘看向他。
“这些机关有没有固定检修时间?”
“没有。”
零号摇头。
“我在岛上待了九个月,从没见它们停过。”
“能源更换呢?”
“也没有。”
“核心阵自己从海底抽取法则能量。只要炉心岛还在,这些机关就不会缺能源。”
陆尘眉头微皱。
全自动。
无休眠。
无检修。
甚至不需要外部供能。
难怪黑衣圣师敢把整座岛扔在这里七年。
只要核心控制阵不出问题,它就能一直运转。
可陆尘不相信世上存在真正不会出错的东西。
阵法会老化。
材料会磨损。
不同节点之间的同步也会产生偏差。
就算机关本身不犯错,制造机关的人也可能留下漏洞。
“花匠。”
花匠抬起头。
“你在岛上九个月,负责送材料和清废料。”
“送材料的路线是固定的?”
“固定的。”
花匠的声音还有些生涩。
“每条路线都有编号。”
“地面的引导光带亮到哪里,就只能走到哪里。”
“走错一步,机关就会拦截。”
“走错两步,会被认定为脱离工作区。”
“然后呢?”铁钉问。
花匠沉默了一瞬。
“清除。”
舱内静了静。
花匠脑中闪过一幅模糊画面。
那也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代理人。
对方搬运箱子时踉跄了一下,脚落在引导光带外。
第一步,警报亮起。
第二步,两只黑铁傀儡同时转头。
那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把脚收回去,身体便被一道青色法则光线从中间切开。
箱子落地。
傀儡把箱子扶正,继续送往核心区。
尸体则被拖去了回收通道。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停下。
当时的花匠也没有停。
控制代码不允许他害怕。
现在,迟到七年的恐惧顺着记忆翻了回来。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陆尘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你走过的路线里,机关有没有出过问题?”
“哪怕只有一次。”
花匠的手指停住。
他闭上眼。
被命运丝线固定过的魂魄轻轻震动,帮助他从那些尚未完全修复的记忆碎片中提取画面。
一幅。
两幅。
更多零散的影像开始浮现。
送材料。
南侧通道。
第三个转弯。
一只黑铁傀儡从头顶轨道滑过。
脚下的引导光带一段段向前亮起。
他抱着一箱混沌血脉样本,按照固定速度行走。
然后——
光灭了。
不是整条通道熄灭。
只是外壁附近的一小段引导光带,突然失去光芒。
大约三十秒。
那三十秒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头顶的傀儡也没有反应。
周围负责扫描的青色光点,像是在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停顿。
当时的控制代码不允许他对此产生疑问。
他只是停下。
等待。
三十秒后,引导光带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