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艇停在仙雾之外。
艇身下方是看不见尽头的灰白海面,海水没有浪,也听不到半点潮声。大片仙雾从远处缓慢涌来,擦过穿梭艇外层阵法时,没有被推开,反而像一层活着的薄膜,贴着护盾缓缓爬动。
陆尘没有下令继续前进。
主屏上的红点离他们不足三百里,还在一点点朝穿梭艇靠近。
每挪动一段,红点都会停上很久。
有时十几息。
有时整整半刻钟。
像是信号另一端的人必须攒够全部力气,才能让它往前蹭上那么一点。
信号本身也断断续续,强度低得几乎贴着星瞳的捕捉下限。若不是穿梭艇刚好绕过北侧暗航道,这点波动早就被仙雾中的法则噪声吞没了。
星瞳将波形放大。
细密的数据铺满主屏。
“信号源没有借助外部传讯阵法。”
“没有仙元力注入记录。”
“也没有发现稳定的中继节点。”
星瞳停顿了一下。
“它在燃烧自身神魂,维持信号发送。”
艇内安静了半息。
铁钉趴在操控台边,看着红点半天才挪动一小格,忍不住抓了抓头。
“这玩意儿跑得比俺也去路还慢。”
“不是慢。”
陆尘盯着红点。
“是动不了。”
铁钉愣了一下。
星瞳已经将过去三天的移动轨迹全部调出。
一条断断续续的红色细线出现在仙雾地图上。
红点每前进一段都会停留很久,停留的位置杂乱无章,没有固定航线,也没有任何符合正常移动的规律。
按这个速度计算,对方从仙雾深处将信号送到这里,至少用了三天。
三天时间里,波形有过衰弱,有过扭曲,最危险的一次甚至只剩下原本强度的万分之一。
可它始终没有彻底断掉。
陆尘原本只准备借废料船开启验证窗口的三息时间,潜入炉心岛。
现在突然出现一条主动靠近的求援信号,计划自然要变。
风险更大。
价值也更大。
能在炉心岛外围持续发信号,还没有被炉心岛的控制系统直接灭口,对方手里必然攥着某种足以绕开外层防御的权限。
或者,他自己就是权限的一部分。
零号站在主屏前。
他手里的废弃阵纹板忽然脱手,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
不重。
却让后面的花匠抬起了头。
零号没有去捡。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片被放大的波形。
“把里面的节拍再拉近。”
星瞳照做。
密密麻麻的跳点瞬间铺满整块主屏。
外层是上界通用的高等级保密符号,结构严密,权限层级很高,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自动更换一次排列方式。
可在这套复杂的保密结构里面,藏着三段极短的旧式节拍。
一长。
两短。
停顿。
再重复一次。
节拍很笨,甚至谈不上高明。
放在如今的星瞳面前,这种加密方式和把答案写在门板上没有多大区别。
可零号盯着那三段节拍,半天没有动。
陆尘转过头。
“认识?”
“这是我教出去的。”
零号的声音有些哑。
他终于弯腰捡起那块阵纹板。板角沾了灰,他用手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也没再继续擦。
“七年前,神墟刚开内测。”
“那会儿系统频道管得严,玩家私下传话很容易被抓。我们几个就拿任务提示出现的间隔做暗号。”
零号抬手指向主屏。
“长一下,代表安全。”
“短一下,代表有人盯着。”
“两短一长,是让自己人跟着走,不要回应。”
“这套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当时知道的人不多。”
花匠坐在后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里盖着一串旧编号留下的痕迹。
九层神墟代码虽然已经被封住大半,可被抹掉七年的记忆并没有全部回来。许多画面仍旧碎得厉害,只剩一些没有前因后果的声音和光影。
但听见“任务提示”四个字,他脑中还是翻出了神墟登录舱亮起时的白光。
还有一群人挤在初始频道里,试探着互报坐标的画面。
有人撒谎。
有人骗人去踩陷阱。
还有人在被系统禁言前,用任务提示的间隔敲出一句骂人的话。
那时候,谁都没把神墟当成一场真正的战争。
他们以为那只是游戏。
死了能重来。
输了还能退。
零号继续说道:“这套加密法,只有第一批玩家和第三批里那几个人会。”
“是谁?”陆尘问。
零号的喉结动了一下。
“编号003。”
艇内没有人接话。
只有仙雾擦过护盾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零号低头看着手里的阵纹板。
“第三批入场时,他跟我一个小队。”
“那人不爱说话,脑子比我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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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钉下意识问了一句:“比你好用多少?”
零号没有像平时一样接话。
铁钉看出气氛不对,也闭上了嘴。
“我们当时被困在一座测试场里,是003改了系统提示的触发顺序,骗过了巡检程序。”
“后来那批人里有一半能逃出去,靠的就是他。”
零号说到这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再后来,我们被带进炉心岛。”
“管理者让003配合做天道适应测试,说只要他通过测试,就会放我们几个离开。”
“他没答应。”
“他当时说,那东西不是测试。”
“是把人拆开,再往里面塞另一套规则。”
零号抬起头。
主屏上的红点恰好又往前挪了一小段。
“他们把他送进了最深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一直以为他早没了。”
花匠看着那条轨迹,下意识将袖子往下拽了拽,彻底盖住手臂上的旧编号。
他在炉心岛待过九个月。
送过材料。
拖过废料。
也进出过大量编号房间。
炉心岛里几乎每一件东西都有编号。
一块报废阵板要登记。
一瓶用空的药液要登记。
就连从试验体身上剪下来的头发,都有单独的入库记录。
可花匠从未听过003这个编号。
这很不对。
003被藏得太深了。
深到黑衣圣师甚至不允许普通代理人知道他存在。
书从袖中取出残册。
书页翻开。
却没有文字落下。
他的手指停在那张空白页上,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信号源的命运线不完整。”
陆尘问:“人还活着?”
“活着。”
书闭上眼。
“但他的因果被锁死了。”
“没有向外延伸,没有与其他活物产生正常交汇,所有因果都被强行压在炉心岛内部。”
“像是一根钉子,把他整个人钉在了一个固定位置。”
书借着信号中残留的神魂波动,开始向仙雾深处追索。
残册边缘缓缓浮出一条极细的白线。
白线从书页上探出,穿过穿梭艇的阵法,没入外面的重重仙雾。
众人的视线顺着投影一路向前。
细线另一端没有落在某座囚笼。
没有落在某间牢房。
也没有落在岛屿表层的任何区域。
它径直扎进炉心岛最深处的法则核心。
星瞳同步建立模型。
一座球形岛屿的立体结构出现在主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