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枫林诀

暮色漫上竹楼时,青阳与毛球并排坐在竹榻边,案上温着的米酒腾起淡白的热气。

毛球慢慢将事一一道来,讲天地祭上魔帝破封,讲如今大荒共主的尊位归于玱玹,少昊卸下王权传位给阿念,每回话到最该说出那个名字的关头,不约而同都换成一个“她”字带过,半分半分不肯多提。

青阳指尖捏着酒盏,指节慢慢收紧,盏沿的细纹顺着他指腹爬开,那点堵在心头的沉雾,终于在温酒的热气里,慢慢透出一点凉丝丝的真相。

传音珠亮起刺目的金芒时,无恙正站在北极天柜的点将台前调度北境守军。指尖刚触到传讯符上的字迹,他连半分军务都来不及交代,化作一道白虹直掠天际。

同一时刻,清水镇的演武场上,苍梧刚点完当日的操练名册,捏碎掌心传讯符的刹那,玄色身影瞬间腾空,连身上的战甲都没来得及换下。

两人满心满脑都装着同一件事——两位爹终于醒了,他们要第一时间冲进鬼方暗室,把天地祭那日所有被隐瞒的真相,全部问个明明白白。

他们在鬼方山林的林间隘口撞见彼此,两人脚步不停,踏得林地上的落叶簌簌翻飞。无恙远远便扯着嗓子喊凤爹,声音穿过层层竹树,直传到竹楼近前。

鬼方褱抬手撤下竹楼外的结界,禁制消散的瞬间,两道身影一股脑冲了进去,足音踩得竹楼木板发出踏踏的轻响。

两人快步冲上二楼的刹那,所有冲到嘴边的话语齐齐卡在喉间,半分声音都吐不出来。

立在烛火下的根本不是他们盼了数月的两道熟悉身影,而是本该陨落的青阳。青阳抬眸看见两个急冲冲冲进来的少年,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对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

无恙最初的失望瞬间褪去,心口腾起滚烫的欢喜。连沉眠千年的大舅爷都能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那向来最有本事的瑶儿,肯定也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

他几步冲到青阳面前,攥住他温热的手腕,语速快得像连珠箭:“大舅爷!你怎么会活过来?”不等青阳开口答话,他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鬼方族长,满眼都是亮得发烫的期许。“鬼祖父,她是不是也没事!”

鬼方褱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眼底漫过几分不忍,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暗室深处,九凤与相柳的指尖,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烛幽国内,西陵珩正靠在赤宸肩头,抬眼望向漫天碎钻似的繁星。星子明明灭灭闪着微光,像极了朝瑶从前眨着眼睛,狡黠望着他们时的星子似的眼。脚边的野花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颤巍巍的花瓣像极了她笑起来弯起的梨涡。

西陵珩指尖微微收紧,喉间漫上酸涩,强忍着不让眼眶的泪落下来。她记着朝瑶从前说的话,说爹笑起来最帅,娘笑起来最好看,她绝不能让女儿看见他们愁眉苦脸的模样。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涌动的轻响,不等赤宸与西陵珩回头,一道穿越了千年岁月的恍惚声音,轻轻落在二人身后:“阿珩......”

赤宸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去。西陵珩的动作慢了半拍,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身子,看清眼前立着的白衣男子面容的刹那,她再也克制不住,扑进青阳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料,感受着实打实地落在肩头的体温。

鬼方褱立在三人身后,静默看着相拥的兄妹,仰头望向天边将整座烛幽都照亮的皎皎月色,清和的话语随着晚风轻飘飘落在赤宸夫妇耳里:“天地祭有人去,有人归,生死如一。”

压在西陵珩心底数月的哀恸在这一刻骤然决堤。大哥回来了,跨越了千年生死回到她身边,可她那个本该余生捧在手心宠了的女儿,却再也不会扑进她怀里撒娇了。

她喉咙哽咽着,发不出朝瑶那两个字,只能一声声用力喊着“大哥”,哭声裹着千年的思念与迟来的悲恸,顺着晚风飘得很远很远。

西陵珩伏在青阳怀中,哭声由最初的压抑渐渐转为难以自抑的颤抖。她攥着青阳衣襟的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兄长也会如朝瑶一般,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风,消散在茫茫夜色里。

青阳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发顶,掌心温热厚实,一下一下抚过她散落的长发,像几千年前在西炎山脚下,哄着那个因为练剑摔破膝盖、哭得满脸是泪的小阿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任她的眼泪洇湿他半边衣襟。

赤宸立在几步之外,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有上前。

他太清楚阿珩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不只是痛失爱女的剜心之痛,还有那份沉甸甸地压了她半生的、从未宣之于口的亏欠。

当年小夭与朝瑶还在腹中时,阿珩服下延迟生产的药,硬生生将产期拖了数月。那药性霸道,伤及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