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旧人乍见

鬼方暗室的烛火燃得温软,焰苗微微跃动,将暖光铺在并排的两张玉榻上。九凤平躺着,衣袍尚未全然褪尽战尘,心口那道贯通的剑伤早已被灵力封合,只余下一丝极淡的金红血痕嵌在肌肤深处。

平日他的气息比寻常人强横万倍,此刻却缓得极慢,每一次吞吐都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

旁侧的相柳白衣如往昔般纤尘不染,暗褐血迹早被清洁,银发散落在玉榻上,唇色泛着纸白,周身流转的玄冥寒气几近凝滞,若非指尖尚有一丝极弱的震颤,旁人几乎要误以为二人早已身陨。

帝休果的药力顺着二人沉定的神魂脉络缓缓化开,清润甘凉的触感顺着灵窍漫开,他们并未即刻坠入全然的昏沉,反被托入一片万籁俱寂的虚境。

这方天地空得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唯余脚下淌过的记忆长河,载着两人千载的过往,缓缓流向看不见的尽头。他们悬浮在河面上空,以最清明的神思俯瞰整段过往,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曾遗漏。

最先涌上来的便是满幅铺展的流影。那些画面无序跃动,每一帧都亮得灼目。

九凤看见自己立在北极天柜的万丈寒渊之巅,九首横空遮断流云,万妖伏拜在积雪里连头都不敢抬。那是他纵横大荒最桀骜的年岁,天地间无人敢直撄其锋。

偏有一缕连实体都凝不稳的小灵体,毫无惧意地飘到他肩头,晃着空落落的脚,软声唤他凤哥。

他看见玉山冰棺裹住那具沉睡的躯体,自己指腹一遍遍蹭过她冻得发凉的眉骨,指缝里沾的霜雪凝了又融,融了又凝。

他看见大婚当夜红烛淌泪,霞帔的艳红晃得满室生辉,她提着裙摆扑入他怀中,发间步摇晃得他眼底发烫。

最后跳出来的是那日刀刃穿心的瞬间,她抬眼望他,眼底无半分往昔笑意,冷得像寒渊深处千年不化的冰。

利刃穿破心脏的剧痛顺着神魂炸开,他连闷哼都来不及出口,意识沉落的前一刻,念的竟不是痛,是小废物定是一时糊涂,等她回过神,撒个娇赔个罪,这点伤口又算得了什么。

相柳的流影里先漫过死斗场的血泥,粗重的铁链死死锁着他的脚踝,鞭痕爬满脊背,连指尖都沾着血痂。

那阵死寂里,一缕极小的灵体飘到他身侧,伸出半透的手,笨拙地想替他拭去颊边的血。

他看见极北海边的礁石上,她坐在迎风处等他,潮起潮落,日升月沉,他躲在深海里看她的背影,心口冰封了几百年的僵壳,悄无声息裂出一道细缝。

他看见东海月下,她递来一坛温透的酒,指尖沾着清甜的酒香,眼尾弯成两瓣月牙,借着酒意,他牵着她的手,肆意奔跑在月下海岸。

最后定格的,是那日利刃从后心贯穿的刹那,他掌中握着的弓箭“当啷”坠地,她步幅未停,连半分回望都不肯给他。

心脏碎裂的寒意顺着经脉冻僵他四肢,她向来鬼点子多,这般行事定有她的道理,等她愿意说的那日,他听着便是。

流影流转第一遍,分毫毕现,连衣料褶皱里的细痕都清晰可见。第二遍淌过,画面蒙了一层薄纱,她鬓边的步摇微光淡了些许。

第三遍漫过,水雾覆上来,她递酒的指尖轮廓软了几分。

往后一遍接一遍,流影里的色彩层层褪淡,似有人持着素帛,反复在他们神魂上擦拭那些刻痕,擦到后来,连画面的边角都慢慢发虚。

小骗子的身影,像极北的冰屑被风卷走,一丝一缕,从衣袂到眉眼,全散在了风里。相柳紧抿的唇微微颤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指尖在寒玉榻上徒劳地蜷了蜷。他魂灵里漏进来的风,冷得刺骨,那点空落落的怅然,像深海里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过他所有的过往。

九凤伸出手想抓住那个飘在肩头的小灵体,指尖直直穿过她的虚影,什么都握不住。

那些画面里的人影,像浸了水的画卷,一点点晕开了轮廓。九凤眉头猛地蹙紧,闷哼一声,额角渗下细密的冷汗。灵体的声音越来越远,冰棺里的温度慢慢凉透,喜服的艳红褪成灰白,最后她望过来的那双眼睛,连瞳色都彻底散成模糊的雾。

神魂里被掏空的那片位置,钝钝地疼。

待最后一缕色泽彻底从流影里剥离开,二人周遭的天地骤然一变。所有尚存余温的画面齐齐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似夏夜遍地流萤,绕着他们身侧徐徐飘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