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鬼方归魂

相柳战死了。自爆妖丹,与敌人同归于尽,连尸身都没有留下。

人间的消息比风跑得更快,从祭坛到营地,从营地到清水镇,从清水镇到更远的城池村落,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洇开,染遍每一寸土地。

洪江站在辰荣军的营地中央,周围是刚刚从疲惫中苏醒的将士们。传信兵跪在他面前,将祭坛上那袭白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洪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副将们以为他没有听清,正要开口再禀一遍,见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抬头望着天际那片永不消散的金雨。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稳住。他抬起手,挥了挥,示意传信兵退下。

传信兵迟疑了一瞬,叩首退走。

周围的副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他们跟随洪江数百年,知道这位将军的脾气,他从不轻易表露情绪,尤其是悲伤。

可那是相柳。

洪江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花海的尽头漫上来,将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传令下去,全军……哀悼三日。”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进营帐,帐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消息在辰荣军中传开时,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摔东西。那些跟随相柳征战数百年的老兵们,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被风化的石像。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眼,有人望着天空,望着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望着那些永不停歇的金雨,目光空洞。

一个老兵忽然蹲下身,一拳砸在地上,泥土飞溅,花瓣纷飞。

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指节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周围的同伴没有拉他,只是默默地围过来,有人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有人蹲在他身边,有人背过身去,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东西落下来。

军师相柳,那个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九头妖,那个在军营里从不摆架子的军师,那个会记住每一个阵亡将士名字的相柳。

他死了,死得连身体都没有留下。

辰荣军归顺西炎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里,最让他们服气的不是西炎王的诏书,不是洪江将军的将令,而是相柳。

是相柳一手推动了辰荣军与西炎军的融合,是他顶着九头妖的恶名,在两边军队之间周旋,化解矛盾,弥合裂痕。

西炎军看不起辰荣军,他去找西炎军的苍梧喝酒;辰荣军不服西炎军的管束,他去跟辰荣军的兄弟们闲聊。

他治军严明,从不徇私,从不拿军师的威仪压人。他用自己的方式,让两支该是敌人的军队,渐渐走到了一起。

如今他死了。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被他救过命的士兵,那些曾经被他训斥过、也被他夸奖过的士兵,那些曾经对他又敬又怕的士兵,那些曾背后看不起他的士兵,此刻全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太轻,轻到承载不了一个人的生死。

西炎军新设的营地与辰荣军的营地相邻,西炎军的将士们对相柳的感情,远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几百年来,相柳是西炎军最大的敌人之一,是那个在战场上让无数西炎将士闻风丧胆的九头妖。

他的名字曾经是西炎军中的噩梦,是母亲用来吓唬不听话孩子的传说,是老兵酒后吹嘘时用来标榜自己资历的谈资——“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跟那个九头妖交过手,能活着回来,那是命大!”

可后来,他成了他们的同袍。

十多年前,辰荣军归顺西炎,西炎军的将士们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戒备、敌意、甚至恐惧。他们不相信这个九头妖,不相信一个打了数百年仗的敌人,会真心实意地与他们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