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快,上一瞬吉拉德那张狰狞的面孔还在火光中扭曲,下一刻那柄通体乌沉的长剑便已贯胸而入,将他牢牢钉在焦黑的泥地上。
吉拉德双目暴凸,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双锐利阴鸷的眼眸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最终凝成一片空洞的死寂。
杨炯愣了半息,随即猛地抬头,朝着那墨黑长剑飞来的方向望去。
火光映照之下,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正从浓烟深处缓步而出,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得仿佛踩在虚空之中。
她身量高挑,一袭黑色道袍被烟尘熏得灰扑扑的,却掩不住那身形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孤峭。腰间束一条素色丝绦,其余再无半点装饰。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了,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热风撩起又落下,睥睨众生,气势夺人。
不正是澹台灵官!
她走到近前,面上无悲无喜,那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只是微微一垂,扫了一眼地上吉拉德的尸身,便再不多看。
目光随即转向杨炯,那张清冷的脸庞这才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冰面下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官官!我爱死你了!”杨炯眼眸大亮,扯着嗓子大喊,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澹台灵官听了他这句喊,面上那丝波动又深了半寸,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抬步朝他走去。
可这当口,乌马尔回过神来,眼眸中凶光一闪,当即不再犹豫,手腕一抬,弓弩的乌黑箭尖便对准了杨炯胸口。
他指节发力,便要扣下扳机。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发现了一桩奇事。自己的手指竟像被冻住了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那根扣着扳机的食指便是不听使唤,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瞳孔骤然收缩,只见自己手一切正常,可却又不像自己的手,根本无法指使。
正自惊疑之际,一股暴虐的气浪猛然从后心窜入,直冲肺腑。
那气浪所过之处,五脏六腑如同被千百把钢刀同时绞住,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胸腔深处炸开,清晰得仿佛能听见自己血肉被撕扯的声响。
乌马尔张开嘴想要大叫,一口气却无论如何提不上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随即“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丈许远,溅在焦黑的泥地上,洇开触目惊心的一片暗红。
乌马尔缓缓回头。
入眼的是一张稚嫩的面孔,圆脸大眼,两颊上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婴儿肥,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可怕,没有半分属于孩童的灵动与纯真,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毫不在意生死的漠然。
女孩一只手轻轻贴在他后心,手掌不大,像是随意搭上去的一般,可乌马尔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正是这只手,方才将那一道足以绞碎脏腑的暴虐气浪送入了自己体内。
乌马尔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那张面孔渐渐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无论如何用力也看不清。
最后,他的意识如同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砰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再无一丝光亮。
乌马尔倒地,气绝身亡。
西红柿抽回手,看也没看地上的尸身,迈步便朝杨炯跑去。
她小跑到近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视杨炯,急切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杨炯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道黑影已然掠到眼前。
澹台灵官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也不说话,伸手便握住了杨炯的手腕,三指搭在他脉门上,面上那一贯的清冷此刻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她眯着眼细细诊了片刻,眉头微蹙,随即松开杨炯的手腕,转而探手去摸他的肩胛,又从肩胛一路往下,沿着肋骨的走向细细摸索。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却极为灵巧,按在何处便能在瞬息间辨出骨肉之间有无异状。
“我没事,放心吧!”杨炯笑着抬手去挡。
澹台灵官却不为所动,一把拨开他的手,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那双幽深的眸子凝在他胸口肋骨处,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杨炯侧耳细听,才听见她翻来覆去念叨的便是那四个字:“可别坏了……可别坏了……”
说着,她那只手便顺着肋骨的走势一路往下,眼看便要探到那要紧之处。
杨炯一脑门黑线,赶忙伸手一把攥住澹台灵官的手腕,将她那只作势欲探的手牢牢制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没坏!你炉鼎没坏!旺得很!”
澹台灵官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又上下端详了杨炯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那就好,那就好。”
杨炯气笑了,刚要开口说句什么,忽然一声暴喝从山坡下方的浓烟中炸响:
“都别动!不然我宰了这红毛怪物!”
这一声吼又粗又哑,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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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与李漟、澹台灵官、西红柿四人齐齐转头,目光朝着声音来处投去。
只见浓烟与火光交界处,一个身材精瘦的塞尔柱士兵正从坡下大步走来。
此人面色蜡黄,一双三角眼布满血丝,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一身深褐战袍早已被烟火熏得辨不出原色,左臂上还有一道被火燎出的焦痕。
他右手攥着一柄弯刀,刀刃压在怀中那人纤细的脖颈上,左手则粗暴地抓着那人的肩头,推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他手中的弯刀便紧一分,刀刃贴着皮肉,在火光下映出一道细长的寒光。
被他挟在臂弯中的,正是伊莎贝拉。
她那一头红发早已被烟火打得湿漉漉的,一缕缕贴在脸颊两侧,发梢处还沾着泥灰和草屑。浅红色的眼眸半睁半阖,瞳仁中映着四周翻涌的火光,却仿佛聚不起焦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她左脚悬空,脚尖虚虚点着地面,不敢着力,右脚每迈一步便微微踉跄一下,左脚的靴帮处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混着泥土和烟灰,看不出究竟是水还是血,只是那肿胀的轮廓隔着皮靴也能看出几分异样。
那士兵走到十余步外便停住了脚步,将伊莎贝拉往自己身前一扯,弯刀又往她脖颈上压了半分,嘶声吼道:“都别动!我知道她是你们的同伴!谁动一下,我立刻割了她的喉咙!”
杨炯瞳孔骤缩,迈出一步,双手摊开,面上浮起一个云淡风轻的冷笑:“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哈哈哈!”那士兵仰头大笑,笑声沙哑而刺耳,笑到一半猛地收住,三角眼中精光一闪,“你骗鬼呀!这女人方才藏在树林里,在你们被包围的时候,她一个人绕了半个山头打算过来帮忙。我亲眼看见她拖着一条断腿,咬着牙从山坡上一点点往下蹭,你们不认识她?不认识她为什么要帮你?”
杨炯一脑门黑线,心中暗骂了一声娘。
合着今天这场戏,人人都藏着后手,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这里竟是黄雀之外还有黄雀。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过头,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无声息地勾了勾。
西红柿正蹲在他脚边,小小的身子被他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闪,随即极快地伸出小手,从杨炯背在身后的掌心中接过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攥在掌心,动作轻盈得连一丝声响也无。
杨炯清了清嗓子,面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语气不急不缓:“这位将军,你的眼力很好,我佩服。既然你看见了,那我也不瞒你,这女人确实是我的人。你拿着她来要挟我,无非是想活命,想要什么你只管开口,银钱也好,富贵也罢,只要我能给的,绝不吝啬。”
那士兵三角眼微微一眯,上下打量了杨炯几眼,随即嗤了一声,冷冷道:“你是华夏皇帝,这话是你方才亲口说的,我听得很清楚。你许我银钱富贵?可我凭什么信你?放了她,你反手便能叫这个使黑剑的女人将我杀了。我虽是个粗人,却也不蠢。”
杨炯一怔,随即笑了:“那你说,你要什么?”
“我要那玉佩。”士兵的目光落在杨炯腰间那枚莹润的玉佩上,“方才你拿出来的那一块!你把它放在地上,然后退回去,我便放这女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