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衣袍整洁，步履从容，虽未佩剑，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势。

公孙玲珑低声问：“这是谁？”

伏念道：“李斯。”

公孙玲珑微微一怔。

李斯。

大秦廷尉，帝国重臣。

桑海城中，能请动李斯亲至的人并不多。

李斯走到林玄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蚊道人、伏念、颜路、晓梦与公孙玲珑。

他拱手一笑。

“诸位，暮色已至，打扰了。”

林玄回礼。

“李大人。”

李斯笑道：“林先生大名，斯早有耳闻。”

林玄道：“不敢当。”

李斯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今日桑海城中，有人说先生论事通透，言近旨远，既能入百家之门，又能出百家之外。斯本不信，可方才在街口听了几句，倒觉得传言不虚。”

公孙玲珑在旁边小声道：“他方才听见我们说话了？”

林玄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秦吏耳目，本就比鱼鳞还密。”

公孙玲珑立刻闭嘴。

李斯似有所觉，却并不在意，仍看着林玄。

“先生，此时天色将晚，城中酒楼已备下薄宴。斯有一事，想请先生移步一叙。”

林玄问：“何事？”

李斯道：“帝国求贤，不拘一格。先生既有大才，若能入咸阳，为帝国效力，必能施展抱负。”

此言一出，海边一时安静。

伏念神色不变，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

颜路目光温和，却多了几分深意。

晓梦垂眸，没有说话。

公孙玲珑看看李斯，又看看林玄，扇子握得紧了些。

蚊道人站在林玄身侧，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李斯。

“李大人，帝国求贤，自然是好事。”

李斯眼中微亮。

小主，

林玄却继续道：“只是我这个人，闲散惯了。若进了咸阳，怕是不懂规矩，坐不住朝堂，也喝不惯官酒。”

李斯笑道：“先生过谦了。以先生之才，何愁不能适应？”

林玄摇头。

“不是不能，是不愿。”

李斯笑意微敛。

“先生为何不愿？”

林玄道：“帝国需要的，是能替它做事的人。可我能做的事，未必是帝国想让我做的事。”

李斯看着他。

林玄继续道：“大人若问我天下如何治，我或许能答几句。可大人若问我愿不愿入咸阳，我只能说，桑海的风比咸阳的墙舒服。”

李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先生倒是坦率。”

林玄道：“坦率些，省得彼此误会。”

李斯道：“先生今日拒绝，斯不勉强。只是帝国之门，向来不为一人而闭。先生若有一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斯。”

林玄拱手。

“多谢大人。”

李斯又看向伏念、颜路、晓梦等人，微微颔首。

“诸位皆非常人。桑海夜凉，诸位也早些歇息。”

伏念回礼。

“多谢大人挂心。”

颜路道：“大人慢走。”

晓梦只是淡淡点头。

公孙玲珑则悄悄往林玄身后挪了半步。

李斯似乎看见了，却并未多言。

他转身离去。

黑衣甲士随之退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巷渔市重新活了过来。

卖鱼的大叔松了口气，低声骂了一句：“吓死个人。”

妇人抱着孩子探出头，见秦吏走远，才敢继续收拾摊位。

林玄站在原地，目送李斯离开。

蚊道人低声道：“他今日只是请，不是拿。”

林玄道：“请和拿，有时候只差一道诏书。”

蚊道人看他。

“你怕？”

林玄摇头。

“不怕。”

蚊道人问：“那为何拒绝得这样快？”

林玄道：“因为有些门，一旦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蚊道人没有再问。

伏念走到林玄身侧，轻声道：“先生今日拒李斯，恐怕不会只在今日留下名声。”

林玄道：“我知道。”

颜路道：“李斯此人，表面温和，心中自有尺度。先生今日虽拒，他却未必会忘。”

林玄笑道：“那就让他记着吧。”

晓梦淡淡道：“你倒不怕他记仇。”

林玄道：“怕也没用。”

晓梦看了他一眼。

“你总是这样。”

林玄问：“哪样？”

晓梦道：“明明知道前面有风，还偏要站在风口说话。”

林玄想了想。

“风来了，总不能闭嘴。”

晓梦没有反驳。

公孙玲珑从林玄身后探出头。

“李大人走了？”

林玄道：“走了。”

公孙玲珑松了口气。

“他方才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要连我也一起请去咸阳。”

林玄笑道：“你去了咸阳，恐怕能把朝堂辩成论道场。”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

“这倒有趣。”

蚊道人淡淡道：“有趣归有趣，命只有一条。”

公孙玲珑立刻缩回脖子。

“那还是算了。”

众人皆笑。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桑海城的街灯次第亮起，南巷尽头传来酒楼招客的吆喝声，也有小贩开始收摊，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伏念拱手道：“先生，今日论市井，论百家，又遇李斯相邀，已非寻常一日。伏念与颜路先回小圣贤庄，明日若先生有暇，可再来庄中一叙。”

林玄点头。

“好。”

颜路温和道：“先生路上小心。”

晓梦也转身。

“天宗弟子还在城中客栈等我。”

林玄问：“不一起回去？”

晓梦淡淡道：“你们人太多。”

林玄笑道：“嫌我们吵？”

晓梦看了他一眼。

“嗯。”

林玄：“……”

蚊道人难得轻笑一声。

晓梦耳尖微动，却没有回头。

白衣斗篷在暮色中远去，像一片落入长街的云。

公孙玲珑抱着扇子，站在林玄旁边，忽然道：“林先生。”

林玄问：“怎么了？”

公孙玲珑看着他，眼神比方才认真许多。

“林先生，您和张良先生气质性格非常像，我都怀疑你们是有血缘关系。”

林玄一怔。

公孙玲珑继续道：“张良先生也是那种面上温和，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的人。说话不凶，可句句都往人心里钻。您今日拒李斯，也像他。”

林玄沉默片刻。

“张良先生是真正的智者，我比不上他。”

公孙玲珑摇头。

“不是比不上的问题。”

她顿了顿。

“是像。”

林玄笑了笑，没有接话。

公孙玲珑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开扇子。

“罢了，今日不辩了。”

林玄道：“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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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玲珑哼了一声。

“先生别得意。”

林玄道：“不敢。”

公孙玲珑转身往城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林先生，明日若去东市，记得叫我。”

林玄问：“做什么？”

公孙玲珑道：“我请你吃鱼。”

林玄笑道：“你请我？”

公孙玲珑扬起下巴。

“名家之人，言出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