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我在冀州等你

时间已经进入了六月,天气炎热无比,阳光照在身上不过一会就火烫无比。

通往冀州治所信都城的官道上,百十骑慢慢地前进。一个士卒小心地问司马越:“殿下,要不要休息一下?”

司马越摇头,笑道:“真是奇了,去年冬天这么冷,今年夏天怎么就这么热了呢?若是把这夏天的太阳挪到了冬天该多好。”几个士卒听着这冷得发抖的笑话,尽心尽力地挤出畅快的大笑。

司马越的皮肤滚烫,汗水湿透了衣衫,但是他的心中冰凉一片。司马柬发出了想要入京的公文后,司马越立刻就看出了司马柬的阴谋,他后悔无比,他怎么就局限在小小的勤王上,没有想到夺取地盘呢?他也想要夺取徐州啊,徐州以来地理位置不错,粮产丰厚,易守难攻,他的封地就在东海国,吞并徐州那真是弹指之间的事情,可是他出手已经迟了,司马柬一定已经进入了徐州了。

司马越后悔之余,立即命令弟弟司马模立刻赶回东海国,立刻吞并青州的其余郡县,并尽可能的向南夺取徐州的其余郡县,司马柬从扬州入徐州,不可能立刻占领徐州全境,能够抢到几个郡县也是好的。

而他自己则立刻轻骑入冀州。若是得了冀州,可北望幽州,西去并州,同样是王霸之基。

司马越仔细地看着官道两边的田地,见有几个老农坐在田埂边,他勒住了马,叫道:“老乡,今年地里能不能丰收?”尽管庄稼就在眼前,但是他看不懂地里的收成会如何。

那几个老农见是穿着华丽衣衫的富贵公子,急忙恭恭敬敬地道:“回老爷的话,只怕不能。”

司马越认真地问道:“为何?”

那几个老农苦笑着:“自太康元年以来,年年夏季大旱,冬季大寒,夏季旱则地里寸草不生,冬季寒则百姓饥寒交迫。今年自五月以来就没有下过一滴雨,又是一个大旱,地里缺水,何来丰收?”

几个老农唉声叹气,这冀州南部的气候还算不错的了,多有河流,纵然不下雨总还能人工浇水,辛苦自然是辛苦极了,但是再怎么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听说北面有几个郡去年真的是颗粒无收啊,有个别地方地里竟然因为干旱裂开了无数的大口子,拳头都能放进去。

司马越默然,干旱这么严重,连冀州都受到了影响?

有老农咧嘴笑着:“我们这里还算好的呢,听说去年胡人那里好多地方不仅大旱,还闹蝗灾,不仅庄稼全没了,所有的树木都吃得精光。”在百姓之中传得最广最快的谣言不是谁家的夫妻打起来了,也不是门阀老爷家的狗不叫了,而是某某地闹出了旱灾涝灾蝗灾,唯恐就蔓延到了自家,影响了自家的收成。

司马越缓缓地点头,心里其实对着几个老农很是鄙夷。他最近常在田地间巡视,很是了解了一些农事。佃农们既勤快却又懒惰,既聪明却又愚蠢。明明大家联合起来开挖河道,建造水车等等就能改善水利,偏偏所有人都惦记着自己吃亏了,别人占便宜了,就是不肯动手,一定要官府或者门阀老爷地主老爷梳理河道建造水车,不然宁可走老远的路去挑水。

司马越看着眼前憨厚又狡猾的老农们,忽然又想到了集体农庄制,只有集体农庄制才能消除老实憨厚的农民们的“吃亏占便宜”心理,真正的有力往一处使。

司马越心中有些恍惚,他起初对胡问静鄙夷无比,胡问静竟然不知道对能够爆发生产力和战斗力的集体农庄制度采取保密制度,豫州所有的官员都能拿到一份详细的工作指导,他甚至没有花什么心思就拿到了好几份副本,在陈留和濮阳顺利开始执行集体农庄制,夺取了郡县内的所有田地,将所有佃农和失地农民尽数编入了农庄,除了将门阀中人发配到农庄中种地教书,他照搬了集体农庄制度的其余所有东西,养猪,养鸡,养兔子,每十日有肉吃,各个生产支队竞争比赛。

陈留和濮阳的门阀对司马越还算支持,司马越的军中不少人都是陈留和濮阳的门阀中人,司马氏也是门阀,司马越需要门阀的支持,怎么会对门阀赶尽杀绝呢?他“没收”门阀土地的时候打了白条了,说明白了是“借”,会还的,也将那些门阀中人安排到了陈留濮阳的各个衙署当中,绝不会让他们受到委屈。用司马越的言语来说,这是对东海王司马越的投资,若是司马越赢了天下,这陈留濮阳的门阀威武不加也,何必在意区区几年时间的“借农田”。陈留和濮阳的门阀对“借田地”肯定不满意,但是有了白条和承诺,又深入的进入了司马越的体系之中,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对,陈留和濮阳的集体农庄制度展开得很是顺利。

司马越又不是傻瓜,他怎么会将支持自己的门阀逼到了对立面呢?胡问静不是也有一些门阀支持吗?区分对待支持自己的了和不支持自己的人那是所有干大事者的诀窍。这不处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吗?

可随着其余各州郡的门阀中人大老远跑来责问司马越心中有没有王法,是不是要做土匪头子了,还配不配做皇室子弟,司马越终于知道自己上了胡问静的大当。

只要司马越执行了集体农庄制,不管他采取了多么温柔的方式,就是与所有门阀走上了对抗的道路。田地是私人所有,朝廷凭什么说没收就没收?盘古开天辟地创造了田地的时候司马家的祖宗的祖宗还没有出生呢,什么时候轮到司马家占有天下的田地了?这白条要是有用,世上哪里还有诈骗?与司马越捆绑在一起更是不符合大多数门阀的利益,陈留和濮阳两地的门阀在司马越的长刀之下,自然只能老老实实的与司马越捆绑在一起,但是天下这么多英雄豪杰,司马越就一定能够问鼎天下了?分散投资才符合各个门阀在乱世的利益,将门阀所有田地资源人力捆绑在一个“诸侯”的身上简直是傻瓜的操作。

司马越想通了这一点,沉吟了许久。不小心跳进了胡问静的集体农庄制的大坑,要取消集体农庄制,回到“正途”上吗?司马越决定大力推动集体农庄制,冀州的所有城池都将会严厉推行集体农庄制,愿意献出田地的门阀可以获得一定的优待,比如在农庄制中当个管事,但是不愿意献出田地的门阀必须发配去其他城池种地和教书。

司马越冷笑着,他需要大量的粮食,百姓也需要大量的粮食,民以食为天,若是没有粮食了,老百姓都不在乎“天”是什么东西了了,谁还管“天的儿子”?他也是如此,若是打输了脑袋都保不住了,还在乎门阀的态度干什么?

而且,司马家是靠门阀支持夺取了天下没错,但此一时彼一时,司马家既然当了天子,难道还会太阿倒持,将天下的权柄交给豪门大阀瓜分?司马家终究要消灭门阀的。

那么,他何必再与门阀虚与委蛇呢?

司马越上了马,继续向信都城前进。夺取冀州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但是胡问静绝不会坐视他夺取冀州。

“胡问静会在什么时候冲出来杀了本王夺取冀州?”司马越心中冷笑着,他知道胡问静为什么不敢占领冀州,不就是刘弘态度暧昧吗?

司马越的嘴角浮起了冷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诚不我欺。若是司马炎没有死,那么贾充和胡问静绝不会急着杀光了辅政议会的三十几个王侯,贾充和胡问静很有可能图谋蜀地,继而利用司马炎的开国皇帝的威名与司马骏密谈,取了关中,如此,司马炎即使驾崩了,贾充胡问静也有大好局面,可以淡定地攻略中原诸州,可是司马炎早早地死了,胡问静为了压制京城的乱局又不得不杀了三十几个王侯,看似终于获得了朝廷的大权,其实却是陷入了四面为敌,西面关中、西南蜀地、北面并州,东面兖州,东南扬州,各地将洛阳牢牢地限制在了中间,哪怕贾充胡问静智慧过人,却被局面限制,想要跨出一步都难上加难。

司马越看着北面,这次他亲自进入冀州不是为了传檄而定冀州,而是为了去幽州与刘弘面谈,刘弘到底在想些什么?作为皇室宗亲,司马越一定要问个清楚。

司马越看着周围的农田,胡问静应该会在他正式夺取了冀州全境的时候开始出兵进攻冀州。对胡问静而言那个时候会有两个优点,其一是从“政治”上而言,司马越统帅冀州是不符合朝廷规矩的,司马越不过是东海王,凭什么占领冀州?中央讨伐违反法令的藩王自然是绝对正确的,胡问静可谓师出有名,刘弘因此很有可能会保持沉默。其二是军事上的,此刻已经是六月了,地里的庄稼已经开始成熟,胡问静派兵进攻冀州甚至不需要带军粮,直接就可以吃地里的庄稼。

司马越冷笑着,胡问静想的很美,他会让胡问静如愿吗?

后方突然有数骑追了上来,司马越的护卫立刻按住了刀剑。一个护卫凝目望去,松了口气,道:“不妨事,是自己人。”但依然没有放松了防备,手依然按住了剑柄。

那几骑到了近前,一人大声地叫着:“殿下,陈留紧急军情!”

司马越微笑,是胡问静出兵陈留?是琅琊王氏出兵陈留?是司马模在徐州与司马柬打起来了?还是发现了胡问静大军进入冀州的痕迹。他一点都不担心,陈留和濮阳他有四万大军在,虽然屯田制下降低了四万大军的战斗力,但是比起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还是很有优势的,绝对不怕胡问静或者琅琊王氏进攻陈留。至于徐州,司马越也不在乎,无主之地,抢了多少是多少,与司马柬多少会有些擦枪走火,但是司马柬难道还会与他打起来,便宜了胡问静?大家克制一下就没事了。

若是胡问静率领大军或者五百骑骑兵进入冀州追杀他,司马越更是不在乎了。他只带了百余骑进入冀州,可是斥候四出,完全按照最严格的作战状态执行侦查,只要胡问静出现在十里之内,立刻就会被他的斥候发现,然后警告的号角四起,再然后……

司马越看着所有骑兵都是一人三马的配置,丝毫不怕被胡问静追上,胡问静的五百铁骑的铠甲再怎么轻也是有重量的,怎么可能追得上没有铠甲轻骑呢?

那汇报的骑兵递上了紧急军情,司马越悠然打开,然后眼珠子就凸了出来:“琅琊王氏一万大军向冀州前进?”

司马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都没有想到琅琊王氏竟然彻底撕破了脸公开争夺天下。他闭上了眼睛,又陡然睁开,恶狠狠地道:“那么,就与琅琊王氏开战吧。”

……

冀州某个城池。

百十个仆役正在做小旗帜,每一个五颜六色的小旗帜上都必须写上“欢迎琅琊王氏”、“琅琊王氏为民造福”之类的标语,这原本不算很难,但是百十个仆役都不识字,只能拿着镂空了字体的木板涂抹墨水,而木板每种口号只有一块,这工作效率就低了些,大多数仆役其实是坐在那里发呆。

几个衣衫华丽之人站在远处,并不是怎么介意这些仆役手脚慢,反正琅琊王氏到本城还早着呢,肯定可以做完欢迎的准备。

一个衣衫华丽的人冷笑着:“司马氏竟然敢背叛我豪门大阀,真是不知死活啊。”另一个人没有接话,“司马氏”和“司马越”差距极大,他还没有想好投靠琅琊王氏还是投靠其他司马家的王侯,司马越作死不代表其他司马家的王侯作死,更不代表司马氏的气数已尽,手握大军的司马骏在关中吃瓜看戏呢。

又是一个衣衫华丽之人淡淡地道:“我们且慢动手,只管看司马氏和琅琊王氏究竟谁死谁活,然后再做决定。”

其余几人这才放心了,司马越想要用集体农庄制剥夺门阀的田地和财产,彻底干掉门阀,他们怎么可能答应?但是反过来因为司马越脑残而支持琅琊王氏当皇帝,这中间也缺乏逻辑链。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琅琊王氏能够起兵作乱,他们也是豪门大阀,为什么就不可以?

……

徐州下邳郡某个城池。

司马模带着千余士卒守着城墙,看着城外的千余敌军,大声地笑:“只有这么点人也敢攻打城池?让他来得回不得!”

一群士卒大声地欢呼,兴奋远远超过了紧张,白痴都知道没有五倍的兵力休想攻打下一座城池,与他们人数相等的敌军若是敢攻城,还没到城墙前就让他们先死十分之一的人。

几个弓箭手坚决摇头:“十分之一就是一百人,那绝不可能,我们只有二十个弓箭手,对方到城墙前顶多射三箭,总共能射死十个人就不错了,但是……”一群弓箭手微笑了,活动右手:“这群人想要爬上城墙就会成为我们的靶子,一人射死二十个都不成问题。”

千余士卒又是一阵欢呼,完全没把城外的敌人放在眼中,这么点人就敢进攻的傻逼根本不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