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难道平民的血不是红色的吗?

……

扬州的某个郡县之内,到处有人敲锣打鼓:“……张阀支持东海王勤王!”“谢阀江南第五支脉子弟坚决支持东海王还世界清平。”

扬州本来就是大缙朝严厉打击的目标之一,有重兵把守,扬州的各个门阀没有蠢到兴义军勤王,若是朝廷见自己有了兵马,以为是要造反复兴大吴怎么办?喊几句口号在精神上支持司马越不是更好吗?

陶侃看着热闹的城市,心中百感交集,当年他还很是看好胡问静的,没想到胡问静其兴也速,其亡也速,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天下围攻了。陶侃微微摇头,作为江东人太清楚一州造反的结果了。当年豫州刺史毌丘俭和文钦忠于曹魏起兵诛杀司马懿,结果是什么?当年征东大将军诸葛诞起兵诛杀司马懿,结果又是什么?再往前看,曹魏的太尉王凌联合兖州刺史令狐愚意图诛杀司马懿,结果又是什么?

结果都是死全家,死九族。

陶侃重重的叹气,是贾充胡问静弑君篡位,还是司马越弑君谋逆,他是不知道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的门客,对朝廷的内(幕)消息一无所知,只能从檄文和民间谣言中获得消息,怎么可能知道深如大海的朝廷的事情呢?但他知道胡问静只怕必死无疑,以一州之地想要对抗整个天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陶侃轻轻的将酒水倒在地上,算是提前祭祀差点成为自己主公的胡问静。人生真是不知道未来啊,他当年傲然出了张华的府邸,以为踏上了前去荆州的金光大道,没想到还没出洛阳城门就被司马柬招揽了。

老实说,陶侃当时是有些难以选择的。

司马柬是王侯,似乎可以得到灿烂的未来?在大缙朝处处碰壁,就是在同为“寒门子弟”的张华面前都受到鄙视的陶侃完全不信他在司马柬的面前可以得到重用。司马柬就算要用人也会用那些豪门大阀的子弟,什么时候轮到他这个“门”都没有的落魄子弟了?而同样门都没有的胡问静只怕就不会在意他的出身,会毫不在意的重用他。

只是,司马柬是王侯啊,不论大缙朝的天怎么变,司马柬都是南阳王。只要巴结上了南阳王就是拿到了一个铁饭碗。

胡问静呢?纵然是陶侃也不敢赌胡问静可以兴旺几年。不仅仅因为胡问静是个门都没用的平民子弟,更因为胡问静是个女子。若是他刚刚投靠了胡问静,结果胡问静一转身决定抛弃所有官职和荣华富贵嫁人了,那么他怎么办?胡问静可以巧手为人妇,端茶倒水缝衣煮饭乐此不疲,他难道要跟着胡问静去做管家或者仆役?

何况,司马柬已经主动邀请了他,他若是不答应,会不会有什么极其不妙的后果?

陶侃犹豫再三,终于选择了司马柬。至少司马柬代表着铁饭碗,能不能变成金饭碗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陶侃想起往事,感慨万千,就这一年之差今日保住了全家的脑袋。

一个同伴推陶侃的手臂:“陶兄,启程了。”

陶侃应着,三千农夫中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三百余人了,但这些人都是家中没有牵挂,一心吃军粮的胆大汉子,他只要带着这群人回到司马柬的身边多少算是为司马柬增加了力量。

“走咯,回南阳王殿下的身边。”陶侃灿烂的笑着,琢磨着见到司马柬的第一面是不是该跪下痛哭流涕,抱着司马柬的脚大叫主公。会不会太肉麻了?不,不,不,只怕还不够,叫司马柬“爹”会不会好一些?

……

洛阳城中。

车骑将军、临晋侯、司马炎的皇后杨芷的父亲杨骏坐在黑暗的斗室之中,双眼冒着火一般的光芒。

“司马炎死了。”他悠悠的道。

黑暗中,似乎有一个声音直入他的灵魂:“司马炎死了,司马攸也死了,龙椅上只有一个五岁的小孩子。”

他轻轻地道:“是啊,司马遹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

那深入灵魂的声音又道:“贾南风何德何能,为什么可以借着司马遹的母后的身份控制朝政?”

那深入灵魂的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杨芷是司马炎的皇后,为什么不是杨家的人控制朝政?”

“贾充是什么身份,能比得上弘农杨氏?”

“为什么贾充贾南风可以控制朝廷,君临天下,你就不可以?”

杨骏浑身的骨骼咯咯的响着,为什么他不可以掌控朝廷,为什么他不可以当皇帝?他知道那深入灵魂的声音就是他的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为什么不遵从内心的真实想法呢?

杨骏在黑暗之中深深的呼吸,仿佛吸收了无穷的力量。他是弘农杨氏的子孙,拥有高贵的血统,司马炎都愿意立她的女儿为皇后。他为什么要向一个小小的贾充,以及比贾充更加低贱的胡问静低头?

杨骏深深的呼吸,纵然隔着墙壁都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来人,邀请张华到府中做客。”

……

张华是悄悄的进入杨府的,他没有坐马车,只带了三五个随从,步行从一个角门遮遮掩掩的进了杨府。

杨府之内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的是朝中官员,有的是豪门大阀的子弟,人人神情肃穆。

杨骏一字一句道:“贾充胡问静都是寒门贼子,妄图窃夺天下权柄,若是此二贼夺取了天下,只怕又是一个新的曹操。”他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人人缓缓点头,这一点张华在数日前就说得很清楚了,贾充胡问静不是另一个“司马懿”,而是另一个“曹操”。

杨骏厉声问道:“届时纵然我等可以忍辱偷生,在朝廷中尸位素餐,不失荣华富贵,可我等的子孙后代又在何处?”

他的声音中带着嘲笑:“是在田中种地……”

好些官员打了个寒颤。

“……还是在江中捕鱼?”

一群官员盯着杨骏,虽然杨骏说得夸张,他们再怎么落魄也能当个富家翁的,但是道理没错。

一个官员低声道:“唯才是举。”

众人的神色都是一变,九品中正制保证了豪门子弟可以占据朝廷的所有重要位置,不是司马家统治了大缙,而是豪门大阀统治了大缙。可若是换成了曹操的“唯才是举”,这朝中的官员会是谁?那些不识字的豪门子弟必然会被淘汰掉,而寒门子弟将会崛起,豪门大阀之中若是没了官员撑腰,是不是就会沦为寒门,被那些朝廷官员欺压,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众人想到江东陆家的下场,只觉心中冰凉。江东陆家没了官员之后几乎任人宰割,但陆家有两个有才华的子弟,未必没有出头的机会,在场的门阀谁家有子弟可以与陆机陆云相比?大半的门阀若是没了九品中正制就注定了要衰亡。

张华冷冷的道:“不以血统和道德评定官员,在座的几人能够当官?”这话有些赤(裸)裸的嘲笑,但是众人都没有生气,危急时刻谁有空理会小小的嘲讽。

张华继续道:“用不了半年,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贾充和胡问静淘汰掉,想要晋升不容易,想要贬谪还不容易吗?我们之中有几人天天去衙署办公了?又有几人没有收取贿赂的?”

数百人缓缓点头,他们果然轻狂了,若是贾充胡问静控制了天下权柄,在座的这些人也没有机会尸位素餐的,很快就会被合情合理合法的夺去官位。好些人大汗淋漓,还想着谁当皇帝与己无关,没想到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在悬崖边上。

张华见众人终于理解时局的危急,慢慢的道:“更糟糕的是,曹操老了,胡问静可年轻着呢。”

众人又是一惊,门阀能够从曹丕的手中夺回门阀的权利,可是能够从曹操手中夺回来吗?想到胡问静的年龄年轻的让人发抖,众人的衣衫尽数湿透,胡问静至少可以再活三五十年,门阀能够忍受三五十年的打压吗?

张华冷冷的道:“老夫以前每天都要见几百个上门求官的寒门子弟,其中有才华者不及十一,可若是每天有十人可以取代在座的诸位,不用百日这洛阳再无我等容生之地。”

众人深深的点头,这次不是为了司马家而战,不是为了大缙朝而战,而是为了自己的门阀,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战!

有人认真的问道:“依张司空之见,我等是在诸位藩王攻城的时候作为内应打开城门?”通常内奸也就是做这些放火啊,开城门之类的事情了,倒也不算很难。

有人摇头道:“没用的。”他看着众人,悲凉的道:“胡问静是真正的骁勇之辈,杀人无数,又有数万中央军在手,这诸王只怕……”他在人群中寻找着,没有找到王浑和王济,他当年曾经作为中央调查团的一员与王济一起出使西凉,见过胡问静斩杀胡人树立的京观,更见过胡问静呵斥一声,数万胡人就鸦雀无声,这胡问静的武力值是杠杠的,他绝不信大缙朝还有谁能够与胡问静相比,尤其是那群闲散王侯的手中只有种地的农夫,怎么可能挡得住胡问静这般天生勇猛的悍将呢?

那人认真的道:“不是我看不起诸王会盟,胡问静几乎有吕布之勇,而诸王却没有刘关张,谁能挡得住胡问静?只怕胡问静率领数百铁骑冲入诸王的联军之内,几十万联军瞬间崩溃。”他看着众人,就算没有见过胡问静率大军作战,至少在太极殿见过胡问静杀人吧,这武勇是一群王侯可以抵挡的?

数百人缓缓的点头,看不起胡问静的出身、才华、道德是一回事,但是万万不能低估了胡问静的勇猛,众人都亲眼见过胡问静杀人,这绝不是闹着玩得,何况胡问静不论在西凉还是在并州都是所向披靡的,被司马炎贾充当做太子妃的贴身护卫,大缙朝豪门大阀只有精通玄学的子弟,哪里有能打的子弟了?

好些人凄苦极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豪门大阀的子弟都是一言兴邦的文官,寒门的子弟都是杀猪宰牛的武将,没想到如今这为国为民的劳心者竟然又一次要被劳力者吊打了。

有人深深的叹息:“寒门当道,乾坤扭转,天地倒悬。”

有人摇头:“胡问静不过是个女子,哪里可以比拟吕布?胡问静有吕布的身高吗?”他冷笑几声,身高、身体魁梧大多数情况之下就代表着力量,胡问静这瘦弱的身体也配称高手?

“我确实打不过胡问静,但是那不过是胡问静仗着练过几年武吊打没有练过武的普通人而已,民间自然会有勇士加入诸王的大军之中,胜过胡问静之人多如牛毛,何必杞人忧天。”

那见过京观的人冷笑几声,当年王济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还不是吓尿了。

张华慢慢的道:“诸位不用争了,若是贾充胡问静据守洛阳,吾料洛阳必破。”众人一齐看张华,何出此言?不会酒喝多了吧。有人暗暗冷笑,这是拿纵横家说客的那一套忽悠大家?

张华的老脸上浮起了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之中闪着光芒,道:“因为洛阳没有粮食!”

诸人皱眉看着张华,一万分的的不解,洛阳怎么会没有粮食?他们每日只听管家仆役唯恐食物不够精细高雅,什么时候听管家仆役为粮食操过心了。

张华早就知道这些废物不理解,大声的道:“洛阳的粮食都是中原各地运来的,如今虽然秋收刚过,可是周围州县未曾运粮而至,洛阳哪有粮食?”

“诸王的联军只要围住了洛阳,不许百姓出入,这洛阳城不过半年就会断粮,纵然城中有百万精兵又如何?”

“胡问静有吕奉先之勇,联军坚守不出,难道她还能真的以一敌万不成?”

众人大喜,顺便担心自己家的粮仓,吃半年够吗?胡问静会不会纵兵抢劫城中各处豪门大阀的粮仓?

张华冷笑道:“贾充贾南风还存着拉拢我等之心,城门也照样开着,我等立刻出城,然后烧尽了家中的粮食,城中必然惊恐,内讧自起,无需数月城必破矣。”他其实认为贾南风贾充的执政很是温柔,既没有清算司马家王侯的党羽,也没有肆意的提拔心腹,发出的一些政令也颇有水准,对百姓很是有用,但是贾充贾南风胡问静竟然想要学曹操,那么就是所有豪门大阀子弟的死敌。

他一字一句的道:“大缙朝可以变天,可以再出一个司马懿,司牛懿,司驴懿,但是绝不能再次一个曹操,这华夏的江山必须由门阀掌控!”一群泥腿子怎么管理天下?若不是曹操这个泥腿子,这女人就一直待在家里,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到处乱跑?若不是曹操这个泥腿子,这百姓只会老老实实的看着门阀贵族老爷就磕头,怎么会想着唯才是举?

张华下定了决心,说什么都要杀了胡问静和贾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