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觉远沉吟片刻,沉声道:“想来是这魔头,不能杀你,也不敢杀你。昔年天地间有百年之约在前,正邪两道皆以血誓立约,他若是敢在约期之内妄动杀念,坏了规矩,必定会被正邪两道顶尖势力合力绞杀,万劫不复。”
“百年之约?”李玄眉头微挑,眼底满是好奇。
罗觉远靠在路边的青石上,缓了口气,望着漫山晨雾,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段尘封万年、压垮三界的惊天旧事。
昔年道祖隐居守藏山,遍读天下典籍,三皇五帝的遗训、先王圣贤的教诲、列国兴衰的成败、人间治乱的根由,尽数藏于胸中。他本以为自己读尽了世间所有道理,可读的越多,越觉得心底发寒,越觉得这世间的道理,处处都是破绽。
曾有诸侯国使者前来,借阅先王盟书,要以盟书为凭据,与邻国争夺疆土。道祖将那盟书取出,竹简之上,工工整整刻着八个字——“永结兄弟,互不侵犯”。
谁能料到,不过三月光阴,两国便为了那片土地大打出手,兵戈相向,死伤逾千,血流成河。
那卷盟书,至今还安放在守藏山的书架上,字迹分毫未改,墨色如新。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道祖至此才彻底明白。
世间言语与本心事实之间,隔着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深渊。世人张口闭口说“仁”,多半是要旁人觉得自己仁;提笔落笔写“义”,多半是要为自己争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字还是那些字,可道理,早就变味了。
文字本无对错,是讲道理的人,自己都没活明白,就急着把道理刻在竹简上,逼着后人按图索骥。可这世间的路,从来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来不是照着书本画出来的。
儒、释、道三家,诸子百家,千百年来,都在犯同一个错。后辈弟子死守教义,困在文字牢笼里,路越走越窄,最终被教义同化,失了本心,丢了真性。这是道祖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于是道祖决意离开守藏山,走出这文字堆砌的牢笼,去看一眼真正的天地人间。
行至函谷关时,他遇上了一个名叫尹喜的读书人。二人席地而坐,彻夜论道,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道祖以“可言之道”,说“不可道之道”,三天三夜之间,洋洋洒洒写下五千余字的《道德经》。
明明是不可说的大道,偏偏落笔成文,这本书本身,就是一场天大的悖论。可道祖还是写了。
他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尹喜,本就是魔道顶尖大能所化。三天三夜的论道,尹喜遍览世间大道根本,一朝顿悟,修为直接从第十境法相通天境,一步登天,踏入第十三境鸿蒙道境,距离域外天魔不过半步之遥,一跃成为魔道万古以来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尹喜捧着刻满《道德经》的竹简,爱不释手,如获至宝。道祖看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心疼。他知道尹喜是真心喜爱这些文字,可正因为这份真心,才最容易被文字困住,被道理锁死,最终困死在自己的大道里。
可道祖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说出来的道理,终究会变味。
正如道祖所料,与他分别之后,尹喜彻底癫狂,率领魔道万千修士,妄图以自身大道融合三界,打破天地规则。一时间,三界大乱,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人间沦为炼狱。
道祖心知,此事因自己而起,自己有万死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