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凉州城上空积聚了数日的阴霾,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朔风撕开了一道口子。惨淡的阳光如同吝啬的金粉,稀稀落落地洒在满目疮痍的城池废墟上,非但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得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和凝固的暗红血泊愈发刺眼。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似乎也被这寒风冲淡了些许,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地底幽冥的腐朽死气,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都督府临时御帐内,气氛却与外面的肃杀截然不同。炭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清香,混合着一种独特的、仿佛来自雪山之巅的冷冽芬芳。楚墨轩半靠在榻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蚀心掌毒带来的剧痛依旧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与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的目光,几乎一刻也未曾离开对面榻上那道素白的身影。
风倾瑶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目微阖,长睫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与昨日相比,她的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透明,唇上也隐约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悠长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断绝的飘忽感。生生藤残存的药力与她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正在一点点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但距离真正的苏醒与康复,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帐帘被轻轻掀起,高无庸躬身而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敬畏:“陛下,娘娘!青萝长老的车驾已至府外!”
“快请!不,朕亲自去迎!”楚墨轩闻言,精神一振,竟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被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逼得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榻上,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不可!”高无庸和侍立一旁的孙思邈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墨轩……”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众人的耳畔。
楚墨轩浑身剧震,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风倾瑶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担忧。她醒了!而且,似乎比昨日更加清醒!
“瑶儿!你……”楚墨轩惊喜交加,一时竟忘了疼痛。
风倾瑶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用气声道:“不可……劳神……等……”
楚墨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让他安心等待,不可因激动而加重伤势。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对高无庸道:“快请青萝长老进来!速速备好净室、香汤,一应所需,不得有误!”
“老奴遵旨!”高无庸连忙退下。
片刻之后,帐帘再次掀起,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风中的流云,悄无声息地步入帐内。正是青萝长老。她依旧是一身简素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澄澈通透,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长途跋涉的风尘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示着此行的非同小可。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素衣、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子,应是雪榕寨中精通医道的长老。
青萝长老的目光首先落在楚墨轩身上,微微一凝,随即又转向榻上的风倾瑶。当她看到风倾瑶那虽然虚弱却已然睁开的双眼,以及眉宇间那丝异于常人的、冰蓝与翠绿交织的微弱光晕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与了然。
她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陛下,娘娘。”
“长老不必多礼!”楚墨轩急切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快,快请看看瑶儿!”
青萝长老点了点头,步履轻盈地走到风倾瑶榻边。她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静静地凝视着风倾瑶的双眼,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风倾瑶也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源自本能的信任与依赖。
良久,青萝长老才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风倾瑶的腕脉上。她的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时轻时重,时缓时急,不似寻常诊脉,倒更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古调。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脸色变幻不定。
楚墨轩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紧张地注视着青萝长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