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苏秦张仪游走列国,合纵连横,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三寸之舌胜过百万雄师。”
“递一句话这样的小事,既要让听的人入耳,又要让自己全身而退,古人早有成例在前。”
“我有何不能为?”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再者,王家是我的外家。”
“我舅舅们有些事做得不够磊落,可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
“他们被人作筏子陷害,我不可能关起门来读书填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眼下这一关看似过去了,可你比我更清楚,章惇、蔡卞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轮构陷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到那时,恐怕还得请你出手相助。”
她抬起眼来望着苏遁,目光清亮而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诗经》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若我有难你义无反顾,你遇到难处我却袖手旁观——
那我李清照成什么人了?
我虽是一介女子,却也是自幼读圣贤书长大的。
圣贤教的是见义不为,无勇也;
教的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若不能投桃报李,以德报德,岂非不义小人?”
苏遁一时语塞。
李清照抿了抿唇,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恳切已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委屈和失望:
“季泽兄,你说不愿意我卷入是非,希望我平稳度日。
说到底,你还是小瞧我罢了。
既小瞧了我的能力,更小瞧了我的担当。
你所谓为我好,跟我爹爹此前不让我去辩经台、不让我参加文会,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借保护为名的禁锢而已!”
苏遁闻言,浑身一震。
李清照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竖在他面前,逼得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当初他在李格非面前慷慨陈词,引班昭续史、蔡琰归汉、谢道韫咏絮、卫夫人传帖,说古之贤媛凭才立身、以学传世,从未有人因其为女子便掩其风华、束其行止。
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驳得李格非哑口无言,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让女儿藏才守拙才是真正的怯懦。
可今夜轮到自己,他竟不假思索地走上了一模一样的路。
他用截然不同的说辞,替截然相同的初衷辩护——
让李清照远离这场是非,安安稳稳地待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