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苏遁襕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看着岳珠儿那张被泪痕和疤痕交错覆盖的脸,也看见了她眼底那层隐隐约约的、因遭遇太多苦难而不再相信的惶恐不安。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语调平和而郑重。
小主,
“孟子说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岳珠儿那张被毁去容貌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她身边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男孩身上。
“你们一家,厚道本分,和美度日。
只因不肯把女儿卖给豪强做妾,就被逼得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这不是天灾,不是命数,这是人祸。
是那些人为所欲为,把一个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的良善人家,活生生碾成了尘土,碾出了血泪。
这是权势的恶。
这是这个世道欠你们岳家的。”
他坦坦荡荡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桩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掌握了权势便为所欲为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天理昭昭,是公义所在。
不平则鸣,不公则起。
只要一个人,还有恻隐之心,还有是非之心,就不能不对岳家的遭遇无动于衷。
我只不过是,良知未泯罢了。”
巷子里的风冷了几分,门檐上的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
岳珠儿怔怔地站在那里。
她这四年,听过太多谎言,见识过太多算计。
族中叔伯说要替她爹办后事,结果是把她卖入青楼夺了她的家产;
田嗣宗说喜欢她,结果是设计她家破人亡要她做外室,又把她撵出府门任她自生自灭。
房东说给她介绍活计,结果是偷偷瞒着从中克扣她的工钱,最后看她榨不出油水,就把她赶出去。
每一个看似善意的背后,都是贪婪和算计。
所以,她在等苏遁开出价码,等他露出那把她早已熟悉的、藏在善意底下的刀尖。
可他没有。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的热络,他只是在说——
这世间,该有天理,该有公道。
他只是在说,你受了冤,我看见了,我帮你是应该的。
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利用,是应该的。
岳珠儿眼眶泛红,眼泪再次如同滚珠一般落下来。
原来这世间,还有人愿意去伸张正义,还有人视公道为理所当然。
原来这世间,还不那么让人绝望。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只是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更稳,不再是卑微的感激,而是一种无声的托付。
她信了。
信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郎君,信他那句“天理昭昭”。
苏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与周同并肩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岳和清脆的一声喊:
“师父再见!”
苏遁和高俅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岳和站在岳珠儿身边,正朝他们这边用力挥着手,一脸认真。
高俅扭头看周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师父?您收他为徒了?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同轻咳一声,先朝岳家姐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看着两人进去了,才向苏遁和高俅解释:
“那孩子根骨不错,是块练武的材料。我一时心痒,便收了。”
高俅一边解骡车缰绳,一边“嘿嘿”笑了两声:
“师父收了小师弟,我是不是就升级当师兄了?”
苏遁和周同上了车,高俅一甩马鞭,“驾——”地一声,骡车缓缓驶离工坊。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闷响。
骡车出了巷口,长街在月光下空荡荡地铺展开来。
外城没有内城那么热闹,还没到亥时(21:00),街面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