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饮冰,难凉热血。”②
曾布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沉滞了许久的死水,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怎么也止不住。
他半生浮沉,两次为守中道自断前程,无数个深夜独坐时也曾问过自己——
值不值得,后不后悔?
他以为自己已经老了,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做个俗人,为登上至高官位蝇营狗苟一回。
可眼下这个少年,却一语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底色——
你的血,还没有凉透。
是啊,若是凉透了,他为何不去跟着章惇、蔡卞,对旧党穷追猛打,博取君心?
他以为自己是拉不下脸面、弯不下膝腰,实则是在自欺欺人,对自己最后那点良知视而不见。
而今天,这少年一席话,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的良知还在,还在阻挠着他,成为为了权势面目全非的人。
曾布心中积郁多年的怅惘尽数化开。
他凝视眼前不过十余岁的少年,眼底戒心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赞叹与赏识。
“……你这小子。”
他终于笑了,是极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才十几岁,嘴皮子倒有三分你爹的风致,还带七分你叔父的刁。”
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替岳氏伸冤的事,曾某应了。”
“定要让李清臣知不了明春贡举。”
“不过,”曾布缓缓收敛神色,语气褪去先前的试探冷淡,真正开始为苏遁周全谋划。
“李清臣倒了,还有蔡京。”
“听你意思,你今日是要把蔡氏兄弟得罪得死死的。”
“蔡元长要是知贡举,你们兄弟几个就算文章通天,他也敢把你们黜到榜尾去。”
“你就不怕?”
苏遁坦然点头。
“怕。”
“所以世侄还有第二桩事,要求曾公相助。”
“阻蔡京知贡举?”
“正是。”
曾布微微摇头,语气沉稳务实。
“你太高看老夫了。”
“知贡举乃中枢共议、天子钦定的要职,我一个枢密院的同知,隔着衙门,怎么阻他?”
小主,
“曾公不需要拦。”
苏遁笑了笑,眼底清亮,语调从容,似是早已谋算周全。
“您只要顺水推舟,给章相公敲敲边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