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看着那个录音机,有点紧张。这东西他在电视上见过,但从来没被录过音。他搓了搓手:“采访啥?我就是个干活的,没啥好说的。”
“您别谦虚。”孟记者笑着说,“您破获了这么大的偷猎团伙,全省林业系统都在传您的事迹。您就给大伙儿讲讲,您是怎么破案的?”
王西川还是不开口。他不会说那些官话套话,也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他觉得抓偷猎的是他分内的事,有啥好说的?
孟记者问了半天,王西川就说了三句话——“大青发现的。”“我追上去的。”“抓住了。”三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录音机里除了这三个短句,就是漫长的沉默和偶尔的咳嗽声。
孟记者急得直挠头,头发都挠乱了。他把录音机一关,站起来去找白景山。
白景山正在马厩里喂马,手里拿着一把铡好的草料,一把一把地往槽子里添。孟记者蹲在马厩外面,隔着栅栏问白景山:“白副科长,您给我讲讲王科长的事迹呗。”
白景山放下草料,拍了拍手上的草渣子,蹲下来,点了一根烟。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缓缓升起:“王西川这个人啊,话不多,但干实事。他来了以后,保卫部变了个样。以前木材被盗,查不出来;现在被盗,他能追回来。以前偷猎的猖獗,没人管;现在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你问他怎么干的?他就是带着人进山,马骑得最快,狗跑得最前,枪端得最稳。零下四十多度,别人都在屋里烤火,他带着大青在外面巡逻。一巡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眉毛胡子全是白的,棉裤湿到膝盖。你说这种人,能不立功吗?”
孟记者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抬起头又问:“白副科长,您能再具体一点吗?比如王科长第一次抓偷木材的,那次是怎么回事?”
白景山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那次啊,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楞场丢了一批红松,场长急得火上房。王西川带着大青进山追,追了一天一夜,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偷木材的人。那几个人正往车上装木头呢,他一个人端着枪就上去了。大青扑上去咬住了一个人的手腕,他一枪托砸倒了另一个。三个人,全被他一个人抓了,连根毛都没伤着。你说这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几十年在山里练出来的。”
孟记者的手越记越快,笔记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他又去找了郑大胡子。郑大胡子正在家里喝酒,看见记者来了,热情地把他拉进屋,非要让他喝一杯。孟记者推辞不过,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
郑大胡子放下酒杯,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王西川这个人,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就是个打猎的,干不了伐木。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第一天来采伐队,一天锯了四十七棵树,码的木头跟刀切的一样整齐。我干了二十年采伐,头一回看见这样的。后来他到楞场当工长,楞场那帮刺头不服,他一个人把三百多根水曲柳全挑了,一根一根,挑得仔仔细细。从那以后,楞场的人见了他都竖大拇指,叫‘王工长’叫得亲热着呢。”
孟记者在本子上沙沙地记,钢笔水快用完了,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支笔。
他又去找了梁满仓。梁满仓正在保卫部的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高高的,一斧子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看见记者来了,放下斧头,擦了擦汗,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王科长啊,那是我老梁的救命恩人。”梁满仓靠在柴火垛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我以前在楞场,谁也不服,就跟王科长干过仗。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不但没记仇,还把我调到保卫部,教我骑马打枪认山路。我现在这身本事,都是他教的。你说这种人,我老梁能不跟着他干吗?这辈子跟定他了。”
孟记者的笔记本终于记满了。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站在保卫部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大黑山——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水墨画——心里已经有了文章的题目:《从猎人到护林人——记林场保卫科长王西川》。
回到省城,孟记者连夜赶稿,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他把王西川写成了一个传奇人物——从靠山屯的猎人,到林场的保卫科长,从打猎到护林,从独自进山到带出一支护林队伍。文章写得生动感人,有血有肉,连王西川那句“谢谢大家,我继续干,就这样”都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了。
文章在省林业报头版头条发表了,还配了一张照片——王西川穿着黄丽霞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背着猎枪,牵着枣红马,大青蹲在他脚边。照片是王韶华拍的,四丫的摄影技术确实好,把王西川拍得英姿飒爽,连脸上的皱纹都拍出了故事感。
报纸发到林场的那天,王如意第一个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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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的邮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报纸和信件。王如意正好放学回来,看见邮递员从邮袋里抽出一沓报纸,最上面那张就是省林业报,头版头条那几个大字她隔老远就看见了。
“王西川!王西川上报纸了!”王如意尖叫着,从邮递员手里抢过报纸,转身就往家里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帽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王安宁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姐姐跑得跟疯了一样,吓了一跳:“八姐,你咋了?”
王如意把报纸往她面前一摊,指着报纸上王西川的照片,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九丫你看!爹!爹在报纸上!”
王安宁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是爹!爹上报纸了!”
姐妹俩尖叫着冲进屋里,把报纸举到黄丽霞面前。黄丽霞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王家兴在她旁边翻来翻去。她接过报纸,戴上老花镜——这花镜还是王昭阳从省城给她买的——看了看,手就开始抖了。
“当家的!当家的!”黄丽霞朝院子里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