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引魂骨珠(一)

屋里药气浓得呛人,角落里燃着铜兽香炉,吐出的安神白烟延绵不断,空气中似乎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腥甜气,无人在意。

两个小厮屏息垂手站在床尾不远处,像两截木头。一个端着温在暖盅里的药,另一个手里捧着一叠雪白的细棉软巾,预备着擦汗。

他们的眼神落在床上那少年的侧影,又飞快地挪开,不敢细看,只剩眼底的惊惶。

二公子虽然自幼体弱多病,府里上下皆知,可从来没有过这般油尽灯枯的景象。

床边,胡须灰白的老医官正凝神切脉。

他指尖落在少年的手腕上,触手冰凉,脉搏跳得又浅又乱,忽明忽暗,游移不定。老医官拧着眉,花白的眉毛几乎绞在一起,面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刻着疑云重重与力不从心的焦灼。

他是节度使府上的供奉,见过无数险症,二公子的病也是他一手抓的,可这次的脉象实在邪门。

莫非是陇川水土不服?或是旅途劳顿诱发了沉疴?可这病情恶化的速度……更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里头啃噬根基。

床上的少年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游丝的气音:“呜……”。

不是呻吟,倒像被扼住了咽喉的雏鸟最后的一丝哀鸣。

站在床边随身侍奉的大丫鬟,心倏地一揪,眼圈立时就红了,轻轻后退几步,取了沾湿的软巾,俯身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少年额头颈间的冷汗。

她声音又轻又柔:“公子莫怕,莫慌,医官就在这儿……药就快好了,您用了药就好……”

又朝着拧眉不语的老医官,急道:“前日在溪畔看那春日桃李,身子还好好的呢,气息也还缓得过来,怎么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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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想不明白,明明前些日子二公子还能走动,兴致颇高地跟着父兄和幼弟察看春耕农事,脸上也有了点活气,怎么一入陇川这春光明媚之地,反倒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抽去了筋骨生机?

老医官把着脉象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是他看着长大、费心医治的孩子啊,他苦熬医术几十年,怎么最后却是无能为力!

床尾侍立的丫鬟也去取了沾湿的帕子,用来擦拭二公子的脚踝、足底,软巾轻柔地拂过骨节凸出的肌肤,帕子下的手指不经意间蹭到袖口,从右脚踝内侧边缘匆匆掠过。

那副微薄的胸膛起伏突然变得有些明显,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那只搭在床沿的手,青白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织锦缎面。

“……疼……爹……”少年紧闭的唇齿间,气若游丝地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非人的痛苦和一种溺水般的茫然。

混沌的思绪,在濒死的边缘逐渐清晰,身体的病痛奇迹般地消散了,使他灵敏地捕捉到脚踝处传来的一阵微弱刺痛。

但他突然想到的,并非此刻伤病的折磨,而是在前日,在那个春日氤氲的午后,他独自绕着院中盛开的玉兰踱步,有个小丫鬟给他摘了一朵玉兰花赏玩,他在抚过花蕊时,手指似乎触到了什么异物。

当时只是微麻,极其短暂,细碎如针扎,随后便消失无踪,没有伤口和血迹,他就没在意,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只当是摸到了绒毛或石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