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你了,宇宙。这件事你能告诉我,我心里有数。”苏晨的声音透过越洋电话微微失真的压缩之后,依然能听出那份压得很稳很沉的郑重。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走流程式地表达感谢,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陈宇宙打这通电话的举动,帮了他一个大忙。如果没有这通电话,他大概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许半夏大概会一个人在美国某个陌生的产房里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抱着婴儿回国,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他汇报钢铁厂的季度利润和废钢采购渠道的拓展进度。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宇宙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苏晨能听到他略显费力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夹杂着病床上那些仪器发出的细微而规律的电子提示音,滴答,滴答,像是在给他的话打节拍,“我也不希望胖子她一个人扛着。苏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胖子的原生家庭她妈走得早,她爸又娶了一个后妈,那个后妈待她说不上虐待,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她从小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苦的甜的,难办的容易办的,从来不跟人开口。她不是不信任别人,她是压根儿就没学会怎么去依赖一个人。”
说到这里,陈宇宙忽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他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更细碎的往事一件件翻出来比如许半夏十二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后妈嫌去医院太贵只给她冲了一杯板蓝根,她硬是靠自己灌了两壶热水在被窝里捂了一整夜把烧退了,第二天照常背着书包去上学,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这些事陈宇宙烂在肚子里烂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监测仪的滴答声,觉得苏晨不需要知道那些具体的伤疤长什么样,只需要知道那些伤疤曾经存在过,并且至今仍然在许半夏的骨子里隐隐作痛。
“你放心吧。”苏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没有指天发誓的承诺,语调平淡得像是他在跟陈宇宙商量钢铁厂下一季度废钢采购的定价方案,但正是这种平淡里包裹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和分量,“虽然这个孩子来得确实有点突然,老实说,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想好名字,但当一个称职的父亲,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当爸爸吗?陈宇宙把手机贴在耳边,苏晨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后面说的话已经有些听不太真切了。他那张被化疗药物折磨得苍白而浮肿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扯出的弧度里没有惊喜,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被证实了某种长久以来隐隐猜到的答案之后的、带着几分苦涩和几分如释重负的复杂。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从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见到苏晨和许半夏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隐约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种会走向世俗婚姻的轨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感情,不是信任,不是任何可以被时间和沟通磨合掉的障碍,而是一道由年龄、身份、社会阶层以及在各自世界里所处的位置共同浇筑出来的、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玻璃幕墙。许半夏今年已经快三十了,而苏晨才刚刚二十出头。倒过来说如果今天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在这世道里压根连闲话都不会有人多嚼一句。但偏偏性别颠倒了,于是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目光和评头论足就都变成了一根根细密的刺,扎在许半夏那种从不示弱也绝不乞求任何人怜悯的骄傲上,扎得她连站直了说一句“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都不愿意。
陈宇宙在心里很快地算了这笔账,然后默默地把那些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想要替许半夏再多说几句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算了。以他对许半夏的了解,那个倔女人在决定把孩子留下来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把所有的后果全部想清楚了,包括永远不向苏晨要求任何名分这一条。她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说明她在心里早就给自己和这个孩子铺好了一个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未来。他一个局外人,何苦在这里替她瞎操心。能把这件事告诉苏晨,让苏晨在她生产之前赶到她身边,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心力了。再多往前推一步,他都觉得那不是帮忙,而是干涉。
“有苏先生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陈宇宙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分不清是欣慰还是心酸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平稳而实际的语气,“那你这边,打算什么时候飞过来?”
“应该就这两天,我今天把手头几件事处理完,明天就让人订机票。米国那边的分公司也会提前安排人先过去查一下半夏的具体位置。对了宇宙,你知道半夏是去了西雅图哪家医院待产吗?”苏晨的语气从刚才那种沉稳的郑重骤然切换到了雷厉风行的执行模式,语速快了不少,但条理依旧分明,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情按照优先级排好了序。
小主,
“她跟我提过一嘴,说是西雅图那边。那边这些年从国内跑过去生孩子的孕妇越来越多,光是华人开的月子中心就有十几家,还有好几家专门做华人生意的私人妇产医院。但具体是哪一家,她没告诉我,我问过一次,她随口就把话题岔开了,我当时也没敢多追问追问多了怕她起疑心,她那个人警觉起来跟猫似的,你要是表现得太反常,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觉得你有问题。她现在大概是怕我跟你通风报信,所以有意在防着我。”
西雅图。苏晨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座城市的地理信息。还好,西雅图在美国不算一座特别大的城市,华人虽然在那边数量不算少,但聚居的区域相对集中大部分华人月子中心和相关的医疗服务机构都扎堆在几个特定的社区附近,只要派人在那片区域有针对性地排查,找到许半夏只是时间和人手的问题。他重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随手写了几个关键词:西雅图、月子中心、华人社区、待产医院。
“查人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人去办。西雅图那边的华人圈子不算太大,找当地的地头蛇打听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不过宇宙,要是回头半夏再去医院看你,你帮我在侧面探一探具体的位置。不用问得太直接,闲聊的时候提一句就行了比如问她住的地方离医院远不远,或者月子中心的伙食怎么样,看看她的反应。”
“这没问题,你放心。我晚点就给她打个电话,就说医院这边需要登记一个紧急联系人的住址,看看能不能把话套出来。”陈宇宙一口应了下来,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因为终于能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而产生的轻快感。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苏先生,你也不用太着急。胖子她现在身子重,西雅图那边的月子中心条件应该不会差,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不会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自己。你早点来当然最好,但别为了赶路把自己也折腾出什么好歹来。”
“嗯,这个我有分寸。宇宙,麻烦你了,好好配合治疗,等我到了米国,抽空也去医院看你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苏先生你太客气了。要不是你当初替我联系这边的医院,我陈宇宙坟头的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这点小忙算什么。”陈宇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再说了,胖子一个人在那边待产,说实话我是真的不太放心。你能早点过去陪她,我也就能安安心心地在医院配合治疗,不用老惦记着太平洋那边还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傻子在一个人硬撑。”
又跟陈宇宙简略地聊了几句治疗进度和钢铁厂最近的生产数据之后,苏晨结束了通话。他把手机搁在书桌上,重新坐回转椅里,后背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又斜又长,透过落地窗投在书房的地板上,像一片被剪碎了的金色绸缎。
从跟陈宇宙这通电话里,他已经基本摸清了许半夏的全部打算。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当单亲妈妈的准备不是被逼无奈的退而求其次,而是经过了反复权衡之后主动做出的选择。她不告诉他,不是因为怕他不认账,而是怕他认账之后把孩子的抚养权从她手里夺走。她太了解苏晨的行事风格了这个比她小了将近九岁的男人做起事来比绝大多数四五十岁的老油条都老练,一旦他认定某件事应该按照他的方式来办,他就有足够的手段让所有人都围着他的方案转。如果苏晨知道她怀孕了,她毫不怀疑他会立刻安排最好的一切最好的医院,最好的月嫂,最好的营养师团队但与此同时,她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失去对这个孩子未来的主导权。而许半夏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失去对任何一件她认为本该由她掌控的事情的主导权。
所以她宁可折腾这么大一圈,挺着大肚子从国内飞十几个小时到西雅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租一间月子中心,像任何普通待产孕妇一样每天散步、吸氧、听胎教音乐,然后一个人进产房,一个人在出生证明上签下名字,一个人抱着新生儿回到那个不算大但被她布置得很舒服的临时居所。整个流程她大概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精确到每一步可能会遇到什么状况以及对应的备案分别是什么。苏晨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极其淡的笑不是那种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苦涩或愤怒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带了几分无奈的、像是在看到一个技艺精湛的棋手在棋盘上走出了一步极其精妙的险棋时才会露出的笑容。这就是许半夏,他当初就是被这种劲头给吸引住的。她要是真的乖乖打电话给他说“我怀孕了你快来接我”,那他反而会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西雅图。”苏晨嘴里把这个城市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从转椅上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过书桌上那台座机的话筒,拨通了新世界投资公司在美国西海岸的分公司负责人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交代了几件事西雅图所有登记在册的华人月子中心,以及与月子中心业务挂钩的妇产医院,全部派人去查,目标是一个名叫许半夏的华国籍孕妇,大概孕晚期,八九个月左右,持旅游签证入境。如果有必要,联系当地华人商会的负责人和那些专门在机场接送待产孕妇的地接司机,让他们帮忙辨认照片。所有费用和打点关系需要的支出,不需要报批,直接走他的个人账户。
放下话筒之后,苏晨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出国之前需要处理完的几件事。就在这时,书房的传真机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然后一张薄薄的热敏纸从出纸口缓缓地吐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偏头扫了一眼那是美国分公司那边刚发回来的、整理过的西雅图地区华人月子中心名单的初稿。名单并不算太长,但每一家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目光在其中两家标注了“与当地华人商会有长期合作”的条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
“多谢你了,宇宙。这件事你能告诉我,我心里有数。”苏晨的声音透过越洋电话微微失真的压缩之后,依然能听出那份压得很稳很沉的郑重。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走流程式地表达感谢,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陈宇宙打这通电话的举动,帮了他一个大忙。如果没有这通电话,他大概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许半夏大概会一个人在美国某个陌生的产房里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抱着婴儿回国,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他汇报钢铁厂的季度利润和废钢采购渠道的拓展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