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停薪留职

洞房花烛夜,古人把它列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和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并列,这个排序不是随便排的。苏晨以前在书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古人多少有点夸张结婚这种事,从古到今哪年哪月没有几百万对新人办喜事,凭什么就跟金榜题名这种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高光时刻平起平坐了?但此刻他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烟雾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懒洋洋地打着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餍足之后的松弛和惬意,忽然觉得古人在这件事上真没骗他。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满足感,确实不是随便哪天晚上都能体验到的。

钟小爱侧躺在他旁边,身上裹着那条被揉得皱巴巴的蚕丝被,露出一截光滑的肩膀和半张埋在枕头里的脸。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两抹没有完全褪尽的潮红,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黏在额角和脖颈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浇透了的海棠花,娇艳欲滴又带着几分被蹂躏过后的狼狈。她的眼神那种平日里在办公室里面对一群老油条都能镇定自若、在家族饭局上应付各路长辈都能滴水不漏的从容和锐利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糅合了幽怨、羞耻、以及某种她打死也不会亲口承认的满足感的复杂神色。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地方还能这么用的,只能说自己还是太小看了男人的想象力。

可话是她亲口说出去的。任凭苏晨处置这六个字是她几分钟前亲口许下的承诺,当时她看着苏晨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心里那股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把理智淹得只剩一个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来哄他开心。现在承诺兑现了,她也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份自作自受的后果,把脸埋在枕头里,用一种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埋怨。

“小爱姐,你跟侯良平,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苏晨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水晶烟灰缸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松弛和平静,但握在钟小爱肩头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力道。

他对这件事,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钟小爱不得不找个人假结婚来掩人耳目,他理智上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家庭背景摆在那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说“我爱你你爱我我们就要在一起”就能解决问题的。但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他骨子里那股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并不会因为理智上的理解就自动消退。每次想到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婚纱、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对着一屋子宾客笑着说“我愿意”,那股火就从他丹田里往上窜,烧得他牙根发痒。只是这根刺,他没法拔不是不想拔,是还没到拔的时候。

好在侯良平已经是个废人了。一个除了头上那顶检察官的帽子之外一无所有的废人,一个明知道自己娶回家的妻子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把这场戏演到底的废人,一个除了把全部精力和希望都寄托在仕途上之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走的废人。他这辈子唯一还能追寻的东西,只剩下事业。当初钟小爱跟他提分手的时候,说实话,侯良平心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远没有他在钟小爱面前表演出来的那么浓烈。他愤怒吗?当然愤怒。但他愤怒的根源不是失去了一个深爱的女人,而是失去了一个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的跳板。钟家的女婿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无根无萍的基层公务员来说,都等于一张写着“仕途通畅”四个大字的通行证。没了这张通行证,他侯良平不过是一个检察院里一抓一大把的普通科员,要背景没背景,要靠山没靠山,能力也就那么回事,熬到退休最多混个处级待遇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当侯良平通过某种渠道隐约察觉到了钟小爱跟苏晨之间那层关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辱,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本能的机会主义者的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翻盘的时机来了。钟小爱和苏晨不可能公开走到一起,只要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堵住外界的嘴,那他就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他们有过真实的恋爱史,在外人眼中他们本来就是一对谈了好几年恋爱的金童玉女,复合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会起疑心。他之前的想法是直接跟钟小爱摊牌,把自己的筹码摆在桌面上,来一场成年人之间各取所需的交易。他试探性地找她提过一次,但当时的钟小爱似乎对这个提议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不置可否地敷衍了几句,就把话题岔开了。侯良平也没有再继续死缠烂打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时机未到,强扭的瓜不甜。

但今年不同了。钟正国的仕途走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分水岭上,往上再跨一步,就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权力层级。这个节骨眼上,整个钟家从上到下都必须保持绝对的稳定和低调,任何可能被政治对手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都必须提前掐死在摇篮里。钟小爱一个三十出头的单身女性,长期没有固定的婚恋对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隐患政敌们不需要任何实锤,只需要在饭局上轻飘飘地提一句“听说钟家那个大女儿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就足够让无数个版本的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在权力圈子里蔓延开来。所以前阵子侯良平再次去找钟小爱的时候,底气比之前足了很多。他几乎是以一种胜券在握的姿态坐在她对面,用一种坦诚到了近乎赤裸的语气,把自己的全部条件和要求重新摊开来讲了一遍。他赌钟小爱这次一定会答应。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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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爱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下个月订婚,年底就办婚礼。”

“年底?”苏晨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钟小爱的肩头上轻敲了两下,“这么快?”

“不算快了。”钟小爱轻轻摇了摇头,几缕散落在枕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丝绸枕套上来回滑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我跟侯良平分手的事,其实从头到尾就没几个人知道。单位里的人只知道他是我谈了好些年的男朋友,我们感情稳定,只是碍于工作性质一直比较低调。现在修成正果,顺理成章,不会有人觉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