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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半空的高音大喇叭里,那首凄厉哀怨的《从头再来》还在回荡。
顾异抬起头,看向食堂那几扇布满油污的玻璃窗。
外面的天色变了。
没有日落的过渡。上一秒还是灰蒙蒙的正午,下一秒,天空中就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稠的暗红色污血。
一轮透着死气的红月,毫无征兆地挂在了高耸的烟囱上方。
挂在食堂墙角的机械钟表发出一阵刺耳的“咔咔”声,时针和分针像是发了疯一样顺时针狂转,硬生生把时间的时间轴拖进了黑夜。
但整个食堂里,几百号穿着蓝工装的工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更没有一个人对这违背常理的变化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面前那盘肥腻的红烧肉上。
顾异微微皱了皱眉。
随着喇叭里的歌声不断往耳朵里钻,他感觉到脑海深处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异样。
那是一种黏稠的疲惫感,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
这股情绪试图牵引着他的思绪,让他觉得手里的活儿干不下去了,觉得抵抗毫无意义,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如走出去,签个字,拿笔钱找个地方躺下歇着。
模因污染。
顾异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首歌根本不是什么下班的背景音,它是红方用来洗脑、瓦解工人意志的模因武器。
不过,这种程度的精神干涉,撞在顾异那高达两百多的精神力壁垒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庞大的精神力微微一震,那股负面情绪便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受影响,但不代表别人扛得住。
顾异看着周围的工人。
他们对抗这种洗脑声音的方式,极其原始。
几百号人死死把头埋在餐盘里,双手抓起油光锃亮的肉块,拼命往嘴里塞。连嚼都不嚼,任凭油脂糊满下巴,梗着脖子硬往下咽。
顾异眯了眯眼。
他注意到,那些肥腻的肉块被吞下肚后,工人们眼底那种即将溃散的迷茫感,似乎被硬生生压制住了一点。
就好像,只要还在大口吃着这盆代表“工厂福利”的红烧肉,脑子里那个催促他们放弃抵抗的声音,就会被短暂屏蔽。
坐在对面的老鬼,此刻同样满头冷汗。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发白。他也抓起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但眼神依然保持着清明。
这老兵的精神抗性,比周围这些普通工人要高出一大截。
但总有扛不住的。
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张长桌旁,一个年轻工人突然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我要回家……我拿钱回家……”
他双眼无神地呢喃着,扔下饭盒站了起来。
紧接着,斜对面那个曾在废料沟里警告过819的老工人,也呆滞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短短一分钟内,食堂里陆陆续续站起来七八个人。
他们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食堂紧闭的几扇侧门。
顾异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红色的暗夜里,食堂外面密密麻麻地站着几十道人影。
他们穿着蓝灰色的棉服,脚上踩着刺眼的红色胶鞋,胳膊上戴着红袖箍。静静地站在外面的红雾里,手里捧着红色的皮质文件夹,直勾勾地盯着门内。
那些崩溃的工人,推开了侧门。
一阵裹挟着冰渣的冷风灌进食堂。
门外,红鞋干事们面无表情地递过印满黑字的协议书,将红印泥推到他们面前。
工人们木讷地按下拇指,盖在纸上。
随后,迟缓地摘下左胸的蓝色工号牌,交了出去。
就在工号牌离手的刹那。
这七八个人身上原本深蓝色的劳保服,颜色瞬间褪尽,变成了死灰。他们干瘦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迅速萎缩、佝偻。
红鞋干事们两两上前,架住他们的胳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几个大活人,就这么被硬生生拖进了翻滚的红雾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食堂里的几百号人,依旧在疯狂地扒着盘子里的肉,连嚼肉的频率都没有乱一下。
一曲播完。
大喇叭里传来“咔哒”一声切断音。
门外那些提着红色文件夹的人影,像是完成了某种固定的打卡程序。齐刷刷地转过身,隐没在浓重的红雾里,退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
食堂墙角那面破旧的机械钟表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秒针死死卡在了十二点的位置,时针刚好指向了数字“七”。
晚上七点整。
食堂打饭窗口的推拉窗“砰”地一声重重砸到底。几个食堂大妈抄起铁勺,粗暴地敲击着不锈钢台面。
头顶的灯管开始一排接一排地熄灭。
“下工了!关门!”
小主,
见外面的“红鞋”已经撤走,工人们如蒙大赦。
他们纷纷端起空盘子扔进回收桶,像一群沉默的工蚁,行色匆匆地朝着大门涌去。
外面是红夜,趁着红鞋巡逻的间隙,赶紧跑回宿舍才是唯一的活路。
顾异和老鬼跟着人群走出了食堂。
刺骨的冷风吹在脸上。
老鬼用力搓了一把脸,独眼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压低声音说:
“丁巧还在俱乐部,我们得去……”
“你回宿舍。”
顾异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接打断了他。
老鬼愣住了。
“外面现在全是红鞋子。”顾异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看了一眼老鬼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你没了一条胳膊,机魂也折在门外了。真被那帮东西堵住,我没有多余的手拎着你跑。”
老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愣头青。
作为一个常年舔着刀尖讨生活的废土老兵,他清楚在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的情况下,强行跟着去高危区域,除了当累赘,起不到任何作用。
“……自己当心。”
老鬼没有废话。
他伸手紧了紧单薄的领口,深深看了顾异一眼,转身顺着下工的人流,快步隐入红雾之中。
顾异看着老鬼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转过身,独自走上了厂区的主干道。
路灯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顾异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车间外墙的阴影前行。
刚走过一个废料堆的转角,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几十米外的一个十字路口,浓雾里静静地站着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