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中,力量从非执念,自由才是毕生所求。

七百年前,她为活命承接毁灭馈赠,身不由己坠入杀伐炼狱;七百年后,她为本心甘愿舍弃一切,只求挣脱宿命牢笼。哪怕从此沦为凡人,失去横行寰宇的战力,只要能彻底斩断与毁灭的所有关联,能以纯粹的无名客身份伴友人行走星河,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归寂闻言,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叹息与无奈。

“你倒是决绝。”

“可你以为,道根是街边器物,可随手取舍、随意丢弃?”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悲悯,几分了然:“毁灭命途,是寰宇最无解的命途之一。纳努克亲手植入的命途概念,早已与你的灵基融为一体,成为你修行根基的一部分。强行剥离,无异于生生撕裂神魂、粉碎灵根。”

“轻则实力尽废,神魂碎裂,沦为永世无法修行的废人;重则当场形神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无。”

白珩眸色微凝,心底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生死废立,于早已熬过无边黑暗、挣脱无尽桎梏的她而言,从来都不是最难的抉择。

“无妨。”她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凡能还清因果、挣脱宿命,废去修为、身死道消,我皆坦然受之。”

这份极致的淡然与决绝,让归寂一时语塞。

他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个背离派系、舍弃权柄、宁死不愿回归宿命的旧人,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沉沦权欲、痴迷力量的命途行者,人人皆以能承载毁灭道根为荣,以追随纳努克意志为毕生至高荣耀。唯独白珩,是千万绝灭众之中,唯一一位甘愿舍弃本源、舍弃力量、舍弃无上权能,只求脱身自由的异类。

“你当真……执念深重。”归寂轻声感慨,语气复杂难言,“当年幽囚狱之中,万千囚徒绝境沉沦,唯有你傲骨未折、本心未泯。纳努克看中你的纯粹坚韧,破格赐你道根,本是想将你打磨成毁灭最锋利的一柄利刃,却从未想过,这柄利刃,终究不愿归属于黑暗。”

话语一顿,他眼底的悲悯渐渐褪去,重新覆上绝灭大君的冰冷审慎。

“但白珩,因果既定,宿命难改。纳努克从未下令追责你的叛离,从未强求你回归派系,不是因为默许你的选择,而是在等你自行醒悟。”

“他知晓你心中有牵绊,有未泯的温情本心,知晓你厌恶杀伐、憎恨黑暗。他给你自由漂泊的时间,给你重拾本心的机会,可这份包容,从不是无限度的纵容。”

归寂缓缓抬眼,灰黑色的微光在眼底沉沉亮起,周身寂灭威压悄然攀升,笼罩整片幽谷:“如今寰宇动荡,命途纷争渐起,毁灭秩序亟需稳固。所有散落在外的绝灭力量,都必须归位。你,也不例外。”

“我此次寻你,并非为了追溯旧恩、苛责过往,只是奉本源意志传话——给你两个选择。”

幽谷风声凝滞,天地死寂无声。

“其一,放下执念,回归毁灭阵营。过往一切背离、懈怠、私心,皆可一笔勾销。你依旧是执掌无上毁灭权能的绝灭大君,依旧能立足于寰宇之巅,享本源庇护,得大道加成。”

“其二,若你执意固守所谓本心、所谓自由,拒不归位。那昔日幽囚狱之恩、道根传承之债,便需以另一种方式清偿。”

白珩眸色清冷,静静等候下文,无半分慌乱退缩。

归寂目光沉沉,一字一顿,声如落霜:“纳努克将收回对你的所有包容,激活你神魂深处的毁灭契印。从今往后,你体内的毁灭道根将不受你掌控,随时会自发暴走,侵染你的本心、颠覆你的道途。”

“你想守护的星穹同伴,你想珍惜的自由日常,你想追寻的坦荡本心,都会被毁灭戾气逐步蚕食、尽数摧毁。你终将被自己舍弃的黑暗吞噬,沦为毫无神智、只知杀伐的毁灭傀儡。”

冰冷的抉择,赤裸裸摊开在白珩面前,没有折中,没有退路。

一边是回归黑暗、舍弃本心,换取力量与安稳;一边是坚守自由、背负反噬,终将众叛亲离、堕入魔道。

这便是毁灭命途,最残酷、最不讲情理的因果报应。

白珩听完所有话语,脸上没有浮现半分惊惧、半分慌乱,只是久久沉默,清冷的眼眸望向幽谷头顶漏下的细碎月色,眼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她想起星穹列车上温暖的灯火,想起姬子温柔包容的笑意,想起三月七鲜活烂漫的模样,想起丹恒并肩相守的羁绊,想起一路走来,所有温暖、坦荡、温柔的人间烟火。

这些是她挣脱黑暗之后,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是她残存于世,唯一的本心与寄托。

她绝不可能舍弃。

“我选其二。”

良久,白珩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我绝不回归毁灭。哪怕道根暴走,哪怕神魂受创,哪怕终将被黑暗反噬,我也绝不会再踏足那片无边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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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纳努克的恩,我认。可我七百年的征战、毕生的挣扎,早已问心无愧。余下所有因果反噬,我一人尽数承担,绝不牵连任何人,绝不后悔半分。”

归寂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你可知你这句选择,意味着什么?”他沉声追问,“意味着你从今往后,日夜受心魔噬心,步步踏向毁灭。终有一日,你会亲手对你珍视的同伴拔剑相向,亲手摧毁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年轻人,说话做事可别太冲动。”

“我知晓。”白珩颔首,眸光澄澈坦荡,“但我更知晓,我此刻若妥协回归,我便再也不是我自己。”

“我宁可控住本心、对抗宿命直至神魂俱灭,也不愿背弃自我、沦为被力量操控的傀儡。”

归寂定定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眼底从未动摇的纯粹与坚韧,沉默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