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高府别院的书房还亮着烛火。
周执事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腰上的伤还在疼,可此刻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顾着把方才在芦苇荡撞见的画面添油加醋地往外倒:“长老,弟子看得清清楚楚!陆野和那沈家姐妹站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根本就是一伙的!他肯定是内鬼,之前毁血蛊、败花田,全是他和沈家串通好的!”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高父的脸半明半暗。
他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倒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亲眼看见,他和沈家姐妹私会?”
“是!千真万确!” 周执事急声道,“就在镜湖东侧的芦苇荡里,三个人凑在一起看地图,连那只猴子都在!要不是弟子怕打草惊蛇,早就冲上去抓人了!”
“哦?” 高父抬眼,目光扫过他,“既然撞见了,为何不动手?为何不发信号?反而一个人跑回来禀报?周执事,你该不会是故意放她们走,再反过来栽赃陆野吧?”
最后一句话语气不重,却像块冰坨子砸在周执事头上。他猛地磕了个头,声音都发颤:“弟子不敢!弟子对长老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实在是陆野那小子太狡猾,弟子怕打不过他,才回来请罪……”
“行了。”
高父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正是做脏事的好时候。他背对着周执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是不是内鬼,本座心里有数。” 他淡淡道,“下午本座就让人在书房周围布下了噬心蛊阵,专啃活人的生气。他若安分守己,自然相安无事;他若真敢动歪心思,想去书房碰《千星图》,那正好,就让他有来无回。”
周执事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长老英明!原来您早有防备!”
“下去吧。” 高父挥挥手,“盯着西跨院,他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启动蛊阵。记住,本座要活的。死了的陆野,可没法引沈家姐妹上钩。”
“是!弟子遵命!”
周执事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寂静。高父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目光落在后院书房的方向。 陆野啊陆野,你以为那点小聪明能瞒得过谁? 本座倒要看看,今夜你会不会自己钻进网里来。
西跨院的院门虚掩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野推开门的时候,没有点灯。整个人隐在门框的阴影里,先屏息站了半分钟,耳朵贴着门仔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尾随的脚步声,也没有蛊虫振翅的细碎声响,他才轻轻合上门,指尖一弹,一点星野花花粉散在空气里。
淡紫色的微光在黑暗里闪了闪,随即消散。 没有异动。 周执事虽然多疑,却还没胆子在他院子里放蛊虫。
陆野松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 左臂的伤口因为一路疾走有点渗血,纱布黏在皮肤上,传来细细的刺痛。他没在意,只是抬手按了按心口 —— 那里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白天那一幕。
斧头落下的瞬间,他其实手抖了。 他砍的是花苗,可眼角余光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星白了的脸,看见她眼里的错愕、受伤,还有一点快要溢出来的绝望。那眼神像针,狠狠扎在他心上,比左臂的伤口疼一百倍。
有那么一秒,他差点就扔了斧头,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不是的,他没有反水,他从来都站在她这边。 可他不能。 戏唱到一半,台下全是高父的眼睛,一旦露馅,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直到沈月站出来,挡在沈星身前。 她额头磕在花锄上的那一刻,陆野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可指尖刚动,又硬生生攥成了拳。 也就是那时,他听见了。 风卷着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他心口所有的阴霾。
她说:“我信你。”
陆野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是孤儿院没人要的孩子,是别人眼里的野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从来没有人这样信过他 —— 哪怕他站在对立面,哪怕他满身是 “破绽”,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是叛徒,她还是信他。
这份信任太重了。 重到他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她输。
“吱呀” 一声,窗棂被轻轻推开。 一道毛茸茸的身影窜了进来,爪子上还沾着泥土,正是阿毛。它嘴里叼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跳到桌上,把纸条放在陆野面前,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邀功。
陆野拿起纸条,指尖展开。 字迹娟秀,是沈月的字:“已平安归府。双星碑咒文已拓,月圆之夜可用。高父多疑,今夜必试探,万事小心。” 纸条的末尾,画了一朵极小的星野花,花瓣纹路和他藏在琴盒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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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星画的吧。 陆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朵小花,冰冷的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肯定还在生气,气他砍花,气他断弦,可还是认认真真画了花给他。 傻丫头。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才低声问阿毛:“书房那边怎么样?高父布了多少人?”
阿毛叫了两声,爪子蘸着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起来。它先画了个方框代表书房,然后在方框周围画了密密麻麻的小点点,最后在点点外面画了个圈,圈上打了个叉。
陆野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噬心蛊阵?”
阿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说很危险。
陆野沉默了。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三更天换岗的时候,从后院翻墙进去,用花粉迷晕守卫,撬开书房暗格,拿到《千星图》残页就走。他算过,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 可高父竟然布了噬心蛊阵。 这种蛊虫以活人生气为食,对血脉气息尤其敏感,只要靠近三丈之内,立刻就会发出尖啸预警。硬闯是肯定不行的,就算他能屏住呼吸,身上的守护红印气息也瞒不过蛊虫。
高父这是摆明了给他设套。 就等着他忍不住去偷残页,一头撞进蛊阵里。
“还真是看得起我。” 陆野低声嗤了一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走地面,那走哪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个月前他刚卧底进来的时候,负责整修厨房。灶台后面的墙砖松了,他拆开看过,后面藏着一条废弃的旧密道,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当时他以为是以前的主人躲兵乱用的,没太在意,只顺手把砖又砌了回去。
现在想来,那密道的方向,好像就是朝着后院书房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