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他们又吵了一架。男人把门一摔就走了,从抽屉里拿了家里仅剩的那点钱,头也没回。女人坐在屋里,抱着两岁的女儿哭了一场,哭完了也哭不出什么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起身从灶台底下翻出了一瓶农药。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红衣裳换上,对镜慢慢系好扣子,然后拧开了瓶盖。
药喝下去十来分钟,肚子就开始疼了。先是拧着疼,后来像有一把刀在里头翻来翻去地搅,疼得她整个人蜷在床角直冒冷汗。她看了一眼床上正在玩布娃娃的女儿,忽然后悔了,踉跄着爬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跑,想赶去镇上的医院。可药劲上来得太快,她越走越晕,走着走着就偏到了公路中间,远处一辆运货的大卡车开过来,刹车声刺耳地划破了暮色。人当场就没了。她怀里那个两岁的孩子也没了。
后来男人回来了,跪在路边哭到天亮。可人已经没了,哭也没有用了。
多年以后,镇上另一个女人嫁进了那户人家的亲哥哥家。那家人姓杨,男人老实本分,待她也和气。婚后第二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小荷,聪明漂亮,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荷长到八九岁,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她跟奶奶说,荷塘里有个女的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冲她招手。又说放学路上看见树上挂着一个人,衣服红红的,晃晃悠悠的,还冲她笑。家里人起初觉得是孩子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片子,教育了几回,小荷就不再说了,可她的眼神还是会在一些空荡荡的地方多停留一会儿。
后来那些话她就不说了,但人变得不大爱进屋。有一回晚饭摆好了,一家人都坐在堂屋里,唯独小荷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死活不肯进来。她妈叫了好几回,她才不情不愿地挪了一步,可手还抠着门框不放。她妈急了,过去一把把她拉到桌边按在凳子上,小荷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奶奶心疼孙女,放下筷子把她搂过来,问她怎么了。小荷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奶奶,咱家这几天老来一个人。她穿红衣服,脸是紫的,身上全是伤,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脸上也是烂的,全是血。”
她妈刚夹了一筷子菜,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奶奶的脸色变了,手上的筷子磕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小荷还在说:“她天天坐在咱家堂屋那张桌子边上,坐在我旁边。我前几天就说了,你们都不信我。刚才妈拉我进来的时候,她就站在桌角,我进来她就不见了。”
一家人安静了。屋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碗里的菜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桌角摆着一只空碗,谁也没坐的那个位置,碗筷还没摆上。小荷看着那个方向,目光落在一把空椅子上,像在辨认什么。
后来奶奶把往事说了出来。小荷的爸爸有个弟弟,年轻时候害死过自己的妻女,就是那对穿红衣服的母女。奶奶一直觉得愧疚,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当那件事没发生过。没想到那女人找了回来,不是找她丈夫,是找上了这个家,坐在这张桌子边上,看着这一家人吃饭。
那之后,奶奶辗转请了镇上一位懂行的人来做法事。那师傅烧了纸,上了香,在堂屋里摆了一圈供品,又拿朱砂在门框上画了几道符。七天的法事过后,小荷说她再也看不见那个红衣女人了。后来那师傅又帮小荷看了一眼,说她天生带着一样东西,不是什么病,就是眼睛比别人多开了一道缝。缝合上了,日子就正常了。
从那以后小荷再也没提过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也跟别的孩子一样上学、长大、嫁人。只是有时候傍晚路过村口那口老池塘,她脚步会慢下来,往水面上看一眼。池塘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光倒映在墨绿的水面上,被风揉成碎碎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又聚拢。她看了一眼就走开了,什么也没有说。
很多年前,安徽的一个小镇上住着一对夫妻。那年他们才二十出头,结婚没两年,女儿刚满两岁。男人脾气暴,喝点酒就动手,女人挨了打就吵,吵完了男人摔门出去赌,家里三天两头砸得稀烂。日子过成那样,邻居早就习以为常了,听见动静也不过来劝,只是摇摇头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