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满三十七,升了职。新办公室比原来大了一截,窗户也宽了,能看见街对面那排老槐树的尖顶。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摞了七八个卷宗,最上面那个用红笔标了“急”,字迹被茶水渍洇了一点。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来得及亮,光线从白变成灰蓝,像一缸慢慢搅浑的水。我用笔帽戳了戳桌上那盆多肉的土,发现手指尖是凉的。那是九月的初秋,暖气还没来,办公室里冷得不像话。
升职之后工作量翻倍,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入睡不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梦,场景被抽掉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一个人在梦境里静默地走动。那是个女人,我在梦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个子不高,卷发,老式的那种大波浪,黑黑的垂在肩侧。她在我的客厅、厨房、阳台之间穿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认路。我站在梦里某个固定的位置看着她,她从不看我,只是走,一圈一圈地走。
后来她开始靠近我。梦里的场景从客厅换到了卧室。我躺在床上,身体动弹不得,眼睛半睁着,那条窄窄的视野边缘能看见她站在床尾,低着头看我。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可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目光不重,却像一层湿布覆在额头上一样闷。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可我听不见声音,一个字都听不见。只有嘴唇翕动的轮廓,像是隔着一扇厚厚的玻璃在喊。那段日子我睡眠极差,白天在单位看卷宗的时候会走神,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等回过神才把它划掉重写。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加班累的。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一个月后的一个周六。
我约了一个朋友去烫头。那间发廊开在一条旧街上,门脸不大,两块落地玻璃被水汽蒙得灰蒙蒙的,推门进去能闻到烫发水的气味,热烘烘的,混着头油和洗发水被吹风机带起来的味道。里面没几个位子,三把转椅靠着镜子排成一排,镜子上贴了几张掉色的发型图,其中一张缺了角,露出下面发黄的泡沫板。那天下午来的人多,我们只能坐在靠墙那排塑料椅上等,我翻着一本旧杂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姐站在我身后,穿着灰毛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夹了一只暗红色的发卡,卡子有点歪,像是随手别上去的。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我能看出她是专门来找我的。她拉了张凳子在我旁边坐下,靠近了一些,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我听见:“妹子,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利的事了?”
我客套了两句,说没什么,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她没接我的话,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目光很稳,一点都不闪,像医生活掏之后看X光片时的表情。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那个东西已经贴你很近了。你身上沾了它的气,再拖下去,它就要上你的身了。”她说“东西”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加重语气,可那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后脖颈上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凉飕飕的。
我刚想开口敷衍她,她的脸色忽然变了。那种变不是慢慢过渡的,而是一瞬间的事——她眼角本来有细碎的皱纹,微微弯着,显得和善,可就在下一秒钟,那些纹路忽然拉平了,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提了一下,背部猛地绷直,她抬手朝我身后的方向一指,嗓子里爆出一个完全不像她的声音——低沉的、浑厚的、男人的声音:“你是谁?你跟在她后面干什么?走不走?不走我把你打散了!”
发廊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吹风机的嗡声停了,镜子前正在上卷的师傅转过头来,有个正在烫头的女人侧过脸,卷发器夹在耳朵旁边,忘了放下来。我顺着大姐手指的方向回头看,身后只有一面贴了白瓷砖的墙,瓷砖缝里嵌着几道灰黑的印子,挂着一把旧剪刀和一把掉了齿的梳子。没有人。
可大姐还在盯着那个方向看。她的脑袋开始晃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眼皮半闭着,嘴里吐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发音不像我听过任何一种方言,音节短促,一下一下往外蹦,像是在跟谁对话,又像是在下最后通牒。我的闺蜜坐在旁边,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她手心全是汗。
大概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大姐忽然停了下来。她的脊背松下来,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像被人抽掉了支撑,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她找老板要了杯水和一根烟,烟点着之后她先吸了一口才转头看我。她说:“妹子,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最近是不是老梦见一个女人,烫的卷发,老式的大波浪,长得很俊。她一直在你屋里转悠。”我把那些天积攒的东西全都倒给了她。我闺蜜在旁边替我补充细节,我握着纸杯,杯里的水被我捏得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好几回都差点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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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根烟抽到只剩半截,弹了弹灰,才慢慢开口:“这个人跟你一个姓。是你家里的人。”她抬起夹烟的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圈,“你得找到她的根。她有什么冤情,你不弄清楚,她就走不了。生辰八字给我,我替你送她。”
那天晚上回家我背着我老公打了电话问我妈,又问了几个姨妈,一个都不沾边。连着几天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句“跟你一个姓”,可怎么想都对不上。
后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老公说了。我本来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我想多了,可他没有。他听完之后坐了很久,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上下滚了几回,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追问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开口。
他说他以前有个妹妹,比他小九岁。在他们认识之前,妹妹就没了。跳楼,从家那栋老楼的七楼阳台翻下去的,当场人就没了。他拿出了一本旧相册,深棕色硬壳,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我的手指就停住了。照片上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浅色上衣,靠着阳台的栏杆笑,头发是烫过的老式卷发,黑黑的垂在肩侧。她在照片里笑得很自然,嘴角往一边微微翘着,像是刚看见一个熟人,正要开口打招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合上了。她站在梦里的床边低头看我的时候,嘴唇翕动的节奏和这张照片里的笑容像是同一个人的习惯动作。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相册合上的,只记得那天晚上,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把那本旧相册的边角照出一圈暖黄色的轮廓。她站在阳台栏杆边上笑得那么平常,像从未从我梦里离开过。后来我把她的生辰八字交给了发廊的大姐,大姐接过去攥进手心,说行了,你回家好好睡觉吧。
那之后我真的再也没做过那个梦。事情过了很多年,我老公偶尔会提起他妹妹,语气比以前轻松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来找过我。只是每次翻开那本旧相册的时候,我的手都会在最开始那一页多停两秒。她在阳台上靠着栏杆笑的样子我一直记着,那种自然到几乎平常的笑容,和梦里的沉默之间隔着一层我看不见的东西。那年她从七楼翻下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我搬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四年。她在梦里的嘴唇翕动的节奏我后来再也没有想起过,只是有时候深夜醒来,半梦半醒间,我仍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轻飘飘地压在枕边,像一层旧窗帘垂在床边,不散。
那年我刚满三十七,升了职。新办公室比原来大了一截,窗户也宽了,能看见街对面那排老槐树的尖顶。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摞了七八个卷宗,最上面那个用红笔标了“急”,字迹被茶水渍洇了一点。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来得及亮,光线从白变成灰蓝,像一缸慢慢搅浑的水。我用笔帽戳了戳桌上那盆多肉的土,发现手指尖是凉的。那是九月的初秋,暖气还没来,办公室里冷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