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于三春自然就成了警方第一个关注的对象。更巧的是,警犬被带到现场之后,闻了一圈,突然就兴奋了,拖着训导员就往外头冲。那条德国黑背一路狂奔,穿过巷子,绕过村口那口井,最后停在了村西头于三春家的院门口,对着里头汪汪直叫。进了屋,警犬直奔里间的炕铺,跳上去拿鼻子拱着一条叠得不太整齐的裤子,围着一圈一圈地打转。那条裤子上,几块深褐色的印子很明显,技术员拿试剂一测,是人血。
连夜送检,结果出来得也快,裤子上的血迹跟死者王妮的血型一致,都是O型。这一下,于三春的嫌疑陡然上升。
于家的屋子确实简陋,三间瓦房盖了有些年头了,后墙的墙皮都起了鼓,一块一块往下掉。技术员在搜查的时候,注意到西屋墙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凑近了一看,是拿钉子一类的东西划上去的,深浅不一,有的笔画还拖了一道长印子。上头写着我爱王尼,那个妮字写错了半边,还有个地方写着我不想死,隔了几寸远,又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写的时候人整个人都在发颤。从这些涂鸦里头,能瞧出一个年轻男人心里头那团乱麻,爱是真爱,恨也是真恨,爱恨搅在一起,把自己都绕进去了。
可问题是,于三春不见了。案发第二天一早,于家老娘就发现儿子的被窝是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连句话都没留下。村里人有人说看见他天没亮就背着个蛇皮袋往东边大路上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警方立刻布控,火车站、汽车站都发了协查通报,周边的乡镇也挨个通知到位,就等着于三春露面。
结果没等警方费劲去搜,案发后第三天,于三春自己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头发乱糟糟的,人瘦了一圈,眼窝子深陷,走路的步子都有点发飘。他进村的时候天刚擦黑,低着头沿着墙根走,被巡逻的联防队员一眼就认了出来,当场给带到了设在村委会的临时办案点。
坐在审讯桌前头,于三春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住地搓,手指头关节都搓得发白。问了他半天话,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弄的,你们枪毙我吧。
可接下来他交代的作案细节,让办案民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于三春说,他那晚去了王家,从院墙边上的柴火垛翻进去的,进了屋就直接掐了母女三人的脖子,一个个掐死的。但现场勘察的记录清清楚楚,母女三人都是被钝器反复击打致死,颈部没有任何勒掐的痕迹。再说那满地的凶器,榔头、剪子、熨斗,每一样上头的血迹都经鉴定是死者的,于三春却说一样都没用过,这前后完全对不上。
再一个,法医从王妮体内提取到的晶班,血型鉴定结果是B型。于三春的血样一抽,A型。这铁证如山,如果精斑是凶手留下的,这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基本可以认定,那于三春就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侵犯王妮的人。就算退一万步讲,于三春真在现场动了手,那至少还有另一个人,一个B型血的人,也参与了犯罪。
可于三春咬死了就是自己一个人干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别问了,都是我。问他为什么要杀王妮,他说因为恨她变心,再问细节,他就闷着头不吭声了。这态度反而让办案人员心里打了个更大的问号,三条人命的大案,搁谁身上都知道是掉脑袋的事,他这么急着往自己身上揽,到底在护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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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在临时羁押室里头几天,于三春也不怎么吃东西,送去的馒头搁在碗里都干了皮。到了第五天,他主动要求再见办案的警官,这回人还没坐下,眼泪就先下来了。一个大男人,闷着头抽抽搭搭地哭了一阵子,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杀人,那晚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原来案发那天夜里,于三春也睡不着。他听说了王妮要跟武中伟悔婚的消息,心里头又翻腾起来,寻思着万一这婚真退了,自己是不是又有了机会。躺到半夜,实在熬不住了,就爬起来穿了衣服,摸黑往王家走。他本来没打算进去,就想在院外头听听动静。可到了跟前,院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头黑灯瞎火的,可那股子血腥味顺着夜风直往鼻子里钻。他往堂屋迈了两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一摸,黏糊糊的一手血。当时他就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扭头就跑,一路上跌了好几跤,裤子上的血就是那时候蹭上去的。他跑回家之后越想越怕,怕警察找上门来自己说不清楚,干脆就收拾了东西躲了出去。在外头躲了两三天,又冷又饿,实在撑不住了才回来的。
于三春交代完这些,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软在椅子上。他后来又想起来一件事,说他走之前,在墙根底下看见了一个烟头,那种不带过滤嘴的卷烟,本地不产,只有镇上煤矿的小卖部才卖,武中伟就抽那种烟。
这名字一出来,墙上那行字就有了新的含义。警方在于三春家床底下一堆碎纸屑里拼出一封撕碎的信,那信上的字迹跟墙上刻的一模一样,末尾赫然写着一句:我和武中伟都被你骗了。于三春跟武中伟,这两个本应该是水火不容的情敌,怎么就成了?
外围调查很快把两个人的关系摸了个大概。原来王妮跟武中伟订了婚之后,发现这个人脾气暴,动辄发火,一不顺心就摔东西,有一次还动了手,把王妮的胳膊掐出了好几块青紫。王妮跟于三春见面的时候哭诉过,说自己瞎了眼。于三春心疼她,又恨自己没本事,可心里头那股子怨恨还是放不下,觉得王妮当初要是跟了自己,何至于受这种罪。后来有一次赶集,于三春和武中伟在街上碰见了,武中伟拉着他喝了顿酒,酒桌上两个男人越说越憋屈,都觉得自己是被王妮耍了,她今天能甩了这个,明天也能甩了那个,保不齐背后又搭上了别人。就是那天晚上,于三春回去写了那封绝命书,字字句句都是绝望,可他还是舍不得去恨王妮,所有的怨气最后都归到了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