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伟当时才二十出头,从湖南临澧老家来深圳投奔叔叔之后,日子过得比在家里舒坦了不知道多少倍。姚传瑞给他安排了个清闲差事,平时就是开车跑跑腿、在办公室里打打字,工资却不低,年底还有红包。他习惯了三不五时跟叔叔蹭顿饭、领个零花钱的日子,现在听说叔叔在北京出了事,心里头又慌又急,更多是怕。怕什么?怕叔叔倒了,他这棵靠着大树乘凉的小苗苗也就跟着晒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小雷那边又陆续发来好几条短信,把他们值班的规律、姚传瑞房间的具体位置、每天什么时间门会打开,一条一条描述得很清楚。刘倩和姚伟反复核对过信息里的细节,发现确实和姚传瑞平日的生活习惯对得上,这才慢慢放下戒心。刘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又立刻被更重的焦虑压住,知道了人在哪儿,下一步怎么办?
她跟姚传瑞的另一个亲信戴红碰了头。戴红四十来岁,瘦高个,替姚传瑞打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为人精明,嘴巴也严。三个人凑在刘倩家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北京地图和宾馆周边交通图,孩子已经送到隔壁让保姆带着了,屋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响。
戴红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光凭咱们深圳这几个人不够用,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事连个接应的都没有。得找当地的人帮忙。
刘倩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手里的圆珠笔在地图上点了点:钱不是问题,关键是靠得住。老姚的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们商议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决定先拿出二十万作为前期运作经费,由戴红统一支配。第二天刘倩就去银行取了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交给戴红。然后她开始打电话,把姚传瑞的哥哥、侄子、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老乡全部召集起来,十来个人凑够了一队,分两批买了火车票赶往北京。
2006年1月底的北京冷得彻骨,刘倩带着人住进了齐鲁情宾馆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房间里的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温乎劲儿,窗户缝透进来的风能把人冻得直哆嗦。她顾不得这些,连着几天都在跟李小雷通短信,把宾馆内部的地形、保安换班的具体时间、送餐人员的来去路线摸了个底朝天。
1月27号这天下午,姚伟用一张假身份证在齐鲁情宾馆开了间房,房号正好跟姚传瑞被关的房间隔着十几米远。他住进去之后,趁着走廊上没人的功夫悄悄转了一圈,果然看到那扇加固过的铁门,跟其他房间的门明显不一样。他心里有了底,回去给刘倩发了条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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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姚伟故意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趟,恰好赶上姚传瑞被带出来上卫生间。叔侄俩擦肩而过的瞬间,姚传瑞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抢,要,快。
声音低得几乎被走廊里的暖气管流水声盖过去,但姚伟听得清清楚楚。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之后,后背全是冷汗。他坐在床边缓了好半天,才拿起手机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转达给刘倩。
刘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裹着羽绒服站在旅馆窗边看外面飘起来的碎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她知道姚传瑞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能传出这几个字,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谱,就差外面的人配合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刘倩一伙人在北京城里东奔西跑,表面上看像是来旅游的散客,实际上每天都在反复推演方案。他们通过戴红的关系,花了四万块钱雇到了一伙常年在海淀、朝阳一带替人出现场的无业人员。这帮人有十几个,都是二十来岁到三十出头的壮汉,平常在劳务市场附近晃悠,谁给钱就替谁去站场子、撑场面,一人出一次现场不管事儿办成没办成,先拿一百块辛苦费。带头的那个绰号,脖子上挂条假金链子,说话嗓门大,办事倒是利索。
刘倩把这些人召集到旅馆地下室里开了一次碰头会。地下室灯光昏黄,墙上渗着水渍,一群大老爷们或蹲或站,抽着烟听戴红比划宾馆的结构图。戴红拿圆珠笔在打印纸上画了几条线路,标出送餐员进出的口子、走廊监控大概在什么位置、楼梯间通往后门的距离。
听好了,戴红压着嗓子,每天傍晚六点半到七点,固定有人往那个房间送饭。送饭的推着餐车走到门口,敲两下门,里头保安把铁门打开一条缝,把饭接进去。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我们的人得贴上去。进去之后别恋战,把人弄出来就走,门口车等着。谁要是拖泥带水耽搁了,自己担着。
三儿叼着烟屁股问了句:里头保安有几个人?动手的时候能还手不?
戴红摇摇头:最多四五个,都是小保安公司的,没练过,虚的。咱们这么多人冲进去,他们不敢动真格。记住,我们是去接人,不是去打架。能不碰他们尽量不碰,推推搡搡糊弄过去就行。
方案敲定了四个备选:第一方案是李小雷当内应直接放人;第二方案是从宾馆后面那所学校的围墙翻进去撬窗户;第三方案是买迷药把值班保安弄晕;第四方案是冒充送饭的直接抢人。讨论了几天,前三个要么风险太大,要么操作性差,最后定下来用第四套方案,并且做了微调,不是冒充送饭的,而是趁送饭的开门那一瞬间,一伙人跟着往里冲。
刘倩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吭声,咬着下嘴唇听他们争论细节。她其实心里慌得很,这些年跟着姚传瑞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哪经历过这种阵仗?但每次一想到姚传瑞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每天只能等着那扇铁门打开透一口气,她就觉得不管多疯的事都值得试一把。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保上儿子那张笑呵呵的脸,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扣在桌面上。
2月24号,李小雷向保安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理由是老家有事要回去处理。当天下午他收拾了铺盖卷,把姚传瑞最后传出来的一张写了详细注意事项的纸条交给戴红,又面对面口述了一遍值班人员换岗的规律和楼层消防通道的位置。说完这些,他揣着刘倩之前打到他卡里的两万块钱,到北京西站买了张回河南安阳的硬座票。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群和灰扑扑的城市轮廓往后退,心里又踏实又后怕。
2月27号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擦黑了。北京冬日的黄昏很短,像是太阳刚一偏西就被谁直接摁灭了一样。戴红带着三辆车停在齐鲁情宾馆斜对面一条小胡同里,车上坐着三儿那帮人,加上刘倩、姚伟和另外几个从深圳跟过来的同伙,一共十七个人。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起了厚厚一层雾。刘倩坐在副驾驶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沿,指甲缝里全是汗。
戴红看了一下手表,回过头对后座上的人说:再等二十分钟,送饭的差不多该动了。所有人听我口令,别慌,别乱,把人接出来上车就走。姚伟你负责断后,把铁门从外面带上,哪怕带不上也得顶住几秒钟。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和不知道谁咽唾沫的动静。
六点过十分,宾馆一楼餐厅里一个穿白工作服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了楼道。戴红的对讲机里传来前方观察哨的通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他朝后面几辆车招了招手,十几个人鱼贯而下,脚步又快又轻,穿过马路走进了宾馆大厅。
服务员上了三楼,推着餐车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停在那扇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铁门后面传来保安起身的动静,门锁咔嗒一声拧开了,铁门被拉开一条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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