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落霞坳祠堂地下三丈的密室里,五盏长明灯的火焰,正像濒死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

密室不大,四壁是凿空的山岩,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层层叠叠,像一张网,兜着底下翻涌的、无边的黑暗。

密室中央,按着五行方位摆着五个蒲团,五个人端坐其上,像五根钉住阵眼的桩。

中央后土位,坐着村长陈老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每一道里都藏着百年的风霜。

他手里捏着一枚青黑色的后土神像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双目紧闭,眉头死死锁着,额角的青筋微微跳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阵眼,又松了半分。

那股无形的、同化一切的力量,正从封印的最深处渗出来,顺着山岩,顺着水土,顺着每一缕风,漫进整个落霞坳。

像白蚁啃噬堤坝,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

他在这里守了六十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枚后土印,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要钉在这个山坳里。

前辈们用五行神像镇住了底下的“魔”,守了几百年,可他们都不知道,这封印从立下的那天起,就带着无解的毒。

魔的气息,早就渗进了这方天地的骨血里。

日出日落,山川草木,饮水食粮,全带着它的气息。

活在这里的人,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粮,呼吸这里的空气,就注定会被一点点磨平意识,抽走灵魂,变成一具具只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空壳。

这………是他们这些守阵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面对的、拦不住的宿命。

“东位,还能撑多久?”

陈老头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在死寂的密室里荡开。

他的眼睛很亮,可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无力。

东方句芒位上,坐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佝偻着背,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手里缓缓捻着一串黑色的念珠,那是用句芒木的种子串成的,每一颗都泛着冷光。

听到陈老倌的话,她捻念珠的手顿了一下,指腹抚过一颗裂开的种子。

这串念珠,一百零八颗,已经裂了三十七颗了。

“最多三个月。”

老妪的声音很稳,像山岩一样沉,可尾音里,还是藏着一丝颤

“村东头十三户,全同化了。昨天老王家的媳妇,连自己三岁的儿子叫啥都忘了,只知道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天黑就关门睡觉。和那些……东西,越来越像了。”

她嘴里的“东西”,是那些被同化到极致的村民。

他们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记忆,没有欲望,只按着刻进骨子里的轨迹活着,像提线木偶,像行尸走肉。

南方祝融位上,那个黝黑精悍的壮汉猛地睁开眼。

他赤着上身,肌肉结实得像铁块,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那是几年前封印魔十的时候,被怪物的骨刃划开的。

他双目圆睁,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正死死扛着南方阵位传上来的反噬。

“他娘的!”

壮汉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水泥地瞬间裂开一道细纹

“这鬼东西根本不是从外面攻进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我们杀了魔十,封了外逃的污秽,可这同化,连挡都没地方挡!总不能把整个落霞坳的土都挖了,把山都炸了吧!”

他的吼声在密室里撞来撞去,可五盏长明灯的火焰,连晃都没晃一下。

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连怒吼都显得苍白无力。

西方蓐收位上,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缓缓合上古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面前摊开的古籍,纸张泛黄,是前辈们传下来的阵法手札,可此刻,书页上的字,正一点点消失,被无形的迷雾吞噬,只留下空白的纸页,像一张空洞的嘴。

他是五个人里唯一的读书人,一辈子都在解析这五行大阵,想找到破解同化的法子。

可他找了四十年,只找到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祝融说得对。”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翻涌的绝望,

“这同化,是封印的伴生之物。当年前辈们以五行神像镇压魔核,魔核的气息就顺着神像的阵脚,渗进了这方天地。我们守的,只是一个装着毒的罐子。罐子没破,可毒早就从缝隙里渗出来了,把这方天地,全染透了。”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空白的书页,声音更轻了

“我们五个,靠着神像的力量,暂时能扛住。可神像的力量,每天都在耗散。等五盏灯灭了,我们五个,也会变成和村里其他人一样的空壳。”

小主,

密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北方玄冥位上,那个年轻女子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她身形瘦小,裹着厚厚的深色棉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蒲团上。

她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感知力最强的,整个落霞坳的每一丝气息,每一个人的意识波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连畜生都同化了。”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不敢掉下来,

“村西头老李家的那条狗,昨天开始,就不叫了。每天日出就趴在门口,日落就回窝,有人路过,连动都不动一下。和人,一模一样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密室里仅存的那点侥幸。

连动物都逃不过。

这方天地里,只要是活物,只要沾了这里的水土,就注定要被磨平所有的棱角,抽走所有的灵魂,变成一具具千篇一律的空壳。

陈老头闭了闭眼,手里的后土印,凉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