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还有一件事。”

EVA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迷宫的建造时间,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到两百年前之间。砖石的烧制工艺、灰浆的配比、拱顶的结构方式,都符合那个时期的特征。但有一样东西不符合……”

“什么东西?”

“照明系统。”

陈墨瞳抬头看了看拱顶。

没有火把,没有油灯,没有任何人工照明的痕迹。

但她和芬格尔、零三个人,站在这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彼此。

光从哪里来?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因为这里有光,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里有光源。但现在她仔细去看,去分辨,去找那光的来处——

她找不到。

光均匀地分布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明暗变化,没有方向性,像有人在空间的边界上铺了一层柔光纸,把外面的日光过滤后均匀地洒进来。

没有影子。

三个人的脚下,干干净净的石板地面,没有任何阴影。

“这不是自然光。”

EVA说,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人工光源。光谱分析结果显示,它的频率分布非常特殊,介于自然光和炼金火焰之间。我从未见过这种……”

她的话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她。

芬格尔的目镜上,EVA的脸突然模糊了一瞬,像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

那些流动的数据流开始抖动,线条变得扭曲,颜色从正常的蓝白色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紫色。

“EVA?”

芬格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

“有干扰。”EVA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巨大的能量源……正在靠近……速度很快……从上方……”

她的话彻底断了。

目镜上的图像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从中心开始碎裂。

EVA的脸被裂纹切割成无数碎片,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目镜变回了空白。

芬格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陈墨瞳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穹顶在很高的地方。

那不是四米,也不是六米,至少是十米,甚至更高。

拱顶的结构在那么高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由砖石和灰浆构成的暗色弧面。

但弧面上有东西。

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穹顶的最高处,负手而立,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赏花。

他的衣衫是青灰色的,在那种无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冷色调。

衣摆垂下来,在离地面很远的地方微微飘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旗帜,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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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牵动了整张脸的肌肉

眼角、眉梢、颧骨、下颌,每一个能表达情感的部件都在那个笑容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个笑容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想拔刀。

“来了。”

家主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站在你耳边说的。

“都来了。”

他的目光从陈墨瞳身上移到芬格尔身上,又从芬格尔身上移到零身上,最后回到陈墨瞳身上。

“正好。”

那个笑容又大了一些。

“那位大人的吩咐,可不能拖延。”

陈墨瞳的刀在他说出“那位大人”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出鞘了。

拇指顶开刀镡,手腕一抖,刀身就从鞘里跳出来,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刃口朝前,刀柄朝后,稳稳地落进掌心。

她的身体在刀落掌心的同一瞬间开始移动。

右脚向右跨出一步,左脚跟上,整个人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将芬格尔和零挡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身体记得一些她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记得那个笑容。

记得那个语气。

记得那种“正好”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空气里弥漫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零的手按上了刀柄。

她的左肩伤着,右手的虎口裂着,意能消耗得只剩下一个底,但她的手指扣在刀镡上的姿势依然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印的。

拇指抵住刀镡,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的上端,无名指和小指扣住下端,每根手指的力道分配精确到克。

她的刀没有出鞘。

她在等。

芬格尔没有动。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每一次心跳,都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腹部的伤口里被挤出来,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在腰带的边缘汇成一颗珠子,然后滴落。

他的血压还在降。

EVA刚才说的数字他记得,他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百一十七次的心率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已经是极限运动状态,但对于一个失血超过一千五百毫升的人来说,那是心脏在拼命地、绝望地、不计成本地跳动,试图把仅剩的血液泵到大脑里去。

三十六度二。

比正常体温低了一度半。

再过一度,就是失温症。然后是意识模糊,然后是昏迷,然后是——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进入肺部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的甜腥味。他自己的血。

“喂。”

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还是那个调子,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老头,你在上面站那么高,不嫌累啊?”

家主低头看着他。

那个笑容没有变。

“你身上的那副铠甲,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在芬格尔的铠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一件虽然新奇但并不值得太在意的东西。

“不过,也就那样了。”

他抬起一只手。

动作很慢。

慢到你可以看清楚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

拇指从掌心里翻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蜷曲回去。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往下压了压。

像一个人在按电梯的按钮。

整个空间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上下颠簸的震颤。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又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收紧,把所有的砖、所有的石头、所有的空气都往一个方向拉。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

拱顶上传来砖石摩擦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行走,又像是拱顶本身在收缩、在变形。

墙壁里传来细碎的、密集的噼啪声,像是石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

地面上的石板开始跳动,不是整块地跳,是每块石板都在独立地、以自己的节奏轻微地起伏,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但不是水,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