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盛宴(2)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胸脯起伏了一下,然后平息了。

脸上的怒色也平息了,像是被人用手掌抹平了,一点痕迹都不剩。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一把被调过音的琴,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姐姐,”她说,“赵市长是西安的父母官,他的车停在门口,是给我们陈家的面子。你把你的车压在上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墨瞳脸上停了一瞬。

“当然,姐姐从小就不喜欢被管教,不懂这些,也是有的。”

“只是赵市长这人,心眼不大。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回头他跟别人说起陈家,说‘陈家那个大小姐,好大的排场,连我的车都敢压’,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跋扈。”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是裁缝量体裁衣做出来的,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刚好够挂在脸上。

“姐姐不在乎这些,我是知道的。姐姐连爷爷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小小的市长。但陈家还在乎。父亲还在乎。”

她把“父亲”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谁都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重得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重得能让一个人的一生都直不起来。

“我来替陈家丢这个人,倒也没什么。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墨瞳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只是可惜了今晚这桌菜。外滩十八号的法式团队,准备了三天。鹅肝酱要从法国空运,鱼子酱得用贝壳勺挖,连切火腿的刀都是德国定制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陈墨瞳。

“姐姐吃得还习惯吗?”

厅堂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轻轻晃动的声音

大概是哪扇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撩得那些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细极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架玻璃风琴。

陈墨瞳停下了嘴。

她把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从嘴边拿开,放在盘子里。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用桌布擦了擦手指擦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还翻过来看看,确认干净了,才把桌布扔回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思璇。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色,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说完了?”陈墨瞳问。

陈思璇没有说话。

“你说得挺累的吧?”陈墨瞳歪了歪头,“我听着都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个懒腰伸得很大,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弯,像一只睡醒的猫。

风衣的领子在她身后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白T恤,T恤上印着一个卡通图案,是一只圆滚滚的龙猫。

陈思璇看着那只龙猫,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陈墨瞳问。

陈思璇没有回答。

“我路过。”陈墨瞳说,“真的只是路过。去哪儿不重要,反正就是路过。路过的时候看见这栋楼亮着灯,想起来这里面有吃的,就进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真的只是饿了。”

陈思璇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那么多漂亮的话、锋利的话、拐弯抹角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每一把都开了刃。

但陈墨瞳说“我饿了”。

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棉花还难受

打棉花至少还有个反弹,打陈墨瞳,连反弹都没有。

“你说的那些,”

陈墨瞳指了指门外,

“什么市长,什么面子,什么规矩,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耸了耸肩,

“我就知道一件事——我饿了,我要吃东西。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陈思璇,目光里那种奇怪的东西更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丢一块石头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陈思璇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些——”陈墨瞳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空中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什么‘陈家还在乎’,什么‘父亲还在乎’,什么‘我来替陈家丢这个人’——你自己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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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璇没有说话。

“你不信。”

陈墨瞳替她回答了,

陈思璇的脸白了一分。

“你怎么——”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墨瞳说,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我经常站在窗口看外面。外面有一条河,很小的河,水是浑的,河面上飘着树叶和塑料袋。但我能看一整个下午。我就想,要是能顺着那条河漂下去,漂到长江里,漂到海里去,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该多好。”

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大的、张扬的、肆无忌惮的。

这个笑是小的、收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后来我真的漂走了。”

她说,

“然后我发现,漂走了也没什么好的。你还是得吃东西,还是得睡觉,还是得跟人说话。不同的是,你可以选择跟谁说话,可以选择吃什么东西,可以选择在哪睡觉。”

她看着陈思璇,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你们这种人一辈子也追求不到的……”

“够了。”

陈思璇打断了她。